“繼續。”
她微微抬著眼皮望過去,視線輕輕落定在他臉上。方才還強撐著幾分清明的人,此刻緩緩闔上眼,長睫垂落,掩去眼底所有翻湧的情緒,連肩頭都微微往下塌。
“奴婢換根竹籤。”芳萋萋低聲說了句。
燭火昏黃溫軟,絲絲縷縷落在他蒼白失色的唇上,乾裂的紋路翻起細碎白皮,看著便刺目。她屏住呼吸,舉著沾了水的竹籤,極輕極緩地貼上去,一點一點,細細潤開那些乾涸唇紋。
往日里素來冷硬自持的人,此刻半點抗拒都無,更不會想到這人方才差點要了她的命。他就這般安靜平躺著,胸膛淺淡起伏,任由她握著竹籤,一遍遍地摩挲潤溼他的唇。
兩人離得極近,她俯身時溫熱的呼吸輕輕掃過他臉頰,竹尖微涼,反覆擦過唇瓣。他視線自始至終沒有移開,沉沉地落在她眉眼間,安靜得一言不發,不抗拒,不閃躲。
案頭燭火忽地輕輕一跳,火光晃了晃,牆面映出兩道緊緊相疊的暗影,她半俯的身影籠住他單薄的輪廓,分不清是誰靠著誰,曖昧的陰影纏纏繞繞,靜夜裡只剩燭火噼啪細響,與兩人微不可聞的呼吸,纏作一團。
天剛亮的時候,陸崢帶著藥回來了。
他推門進來,看到芳萋萋還坐在矮凳上守著,一手撐著腦袋打盹,燕隨安在床上睡得很安穩,眼底掠過一絲佩服。
“芳姑娘,新配的藥拿回來了。”他把幾包藥材放在桌上,壓低聲音。
聽到動靜,芳萋萋就醒來了,站起身,“陸侍衛,大夫有沒有交代怎麼煎?”
陸崢把大夫的話轉述了一遍,又補了一句:“小廚房在院子後面,藥材我已經分好了,三碗水煎成一碗。”
芳萋萋點頭,輕手輕腳地拿著藥材出了門。
燕隨安早已醒了。
“將軍,你醒啦!”
陸崢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唇角微勾:“芳姑娘守在小廚房煎藥,灶火沒斷,足足守了大半個時辰。”
燕隨安收回視線,語調冷淡:“本將軍沒問她。”
“屬下知曉。”陸崢笑意不減,“只是順嘴告知將軍。”
燕隨安沒有接話,半撐起身子,接過陸崢遞的茶飲了一口。
陸崢站在旁邊,等了一會兒,見他沒開口的意思,又忍不住補了一句:“昨夜縫針的時候,屬下是真沒想到,她一個丫鬟能有那樣的膽色。大夫手傷了縫不了,屬下和幾個侍衛都是粗人,別說縫皮肉了,拿針都手抖。芳姑娘進來的時候,大夫還擔心她下不了手,結果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,二十幾針一氣呵成,大夫在旁邊看著都連聲說好。”
燕隨安握著茶杯,長睫低垂,看似聆聽,實則走神。
昨夜畫面盡數浮上心頭:她掌心微涼,執針替他縫合傷口,手穩得極致;捏著竹籤蘸水,輕輕潤溼他乾裂唇紋,滿眼謹慎;直白說著只想乾乾淨淨喜歡他時,眼底光亮澄澈奪目。
“守夜也是如此。”陸崢續道,“屬下外出抓藥,她獨坐矮凳守了整夜,至今眼底還帶著青黑。”
“你話太多。”燕隨安抬眼,聲線微涼。
陸崢垂首:“屬下知錯。”唇角笑意卻壓不下去。
燕隨安放下茶盞,靠在枕頭上,“她只是恰巧撞見,恰巧會縫針。”他語氣淡然,像是說服陸崢,更像是說服自己,“換了旁人,一樣能做。”
“從前將軍軍營負傷回來,從無丫鬟熬夜送湯守候,連二位夫人都不曾近身。彼時將軍傷痛難眠,除了屬下,連一口溫水都無人遞送。”
燕隨安眉峰微不可察一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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