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柔音嗯了一聲,目光又轉向王嬤嬤:“你接著說。”
王嬤嬤連忙接話:“夫人所慮極是。依老奴看,芳萋萋目前對夫人還是忠心的不過她看著老實,是因為沒有嘗過甜頭。如今她得了將軍青眼,又當著眾人的面被將軍護了一回,心裡很難沒有想法。夫人原本留著她,是為了借她的肚子。可她若是不肯安分地做那枚棋子,反倒生了別的心思——”
她說到此處,特意停頓了一下,觀察許柔音的臉色。
許柔音的睫毛微微一動,聲音卻平靜無波:“她若安分守己,本夫人自然用她。可人一旦嚐到了甜頭,心就大了。她若當真以為能借著將軍的寵愛爬上去,那本夫人留著她,反而是養虎為患。”
王嬤嬤壓低了聲音:“所以夫人眼下的當務之急,是盯緊她的肚子。”
“怎麼說?”
“夫人當初選她,是因為她身子乾淨、好拿捏,又對夫人忠心。可如今忠心已經打了折扣,若她再懷了身孕,那便有了實實在在的倚仗。到時候將軍一高興,抬了她做妾室,再生下長子……”王嬤嬤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了,“她還會甘心把孩子交給夫人麼?她若是反過來咬夫人一口,以她如今在將軍面前的分量,夫人未必壓得住。“
許柔音的指甲在茶杯邊緣輕輕劃過,發出極細的一聲響。
“所以老奴的意思是——若她沒懷上,那便一切照舊,夫人該怎麼用她還怎麼用她,犯不著打草驚蛇。可若是她懷上了……“王嬤嬤沒有說完,目光卻意味深長。
許柔音抬眼看著她:“懷上了不就正合我們的心意?”
“若現在懷上了,夫人就得再做打算了。”王嬤嬤往前半步,聲音壓得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,“夫人原本的計劃是借她的肚子,可借腹生子,說到底得那枚棋子聽話才行。若她不肯聽話,那夫人就得換一枚聽話的棋子。左右孩子是從誰的肚子裡出來的,外人又不知道。只要抱到夫人房裡,那就是夫人的孩子。”
許柔音沒有立刻答話,只將茶杯在掌中慢慢轉著,茶湯晃動間映出她一雙幽深的眸子。
劉嬤嬤在一旁插了一句嘴:“夫人,老奴說句實在話——那芳萋萋年紀雖輕,可心思未必淺。她能在將軍面前把戲做得這般足,面上一派柔順,底下藏著什麼,老奴還真不敢打包票。夫人多留一手,總是沒錯的。”
“你說得對。那枚棋子若是不聽話了,換了便是。“她頓了頓,目光微微一轉,“你的意思是青珠?”
王嬤嬤點了點頭:“青珠那丫頭,模樣周正,性子也軟,雖說跟著時間不如芳萋萋那丫頭久,心思也不夠活絡,但比芳萋萋好拿捏得多。左右不過是一顆棋子,換一顆更聽話的,對夫人而言只賺不虧。”
許柔音的目光在燭火裡明滅不定,沉默了很久。
“青珠那丫頭,倒確實是個可塑的坯子。“她聲音淡淡的,“不過眼下她與那賤婢走得近,本夫人若是貿然把她從西偏院調走,反倒打草驚蛇。先讓她留在那邊盯著,等時機成熟了再說。“
王嬤嬤連忙點頭:“夫人思慮周全。那老夫人那邊——”
“去辦吧。“許柔音揮了揮手,“做得乾淨些。就說西偏院那個丫鬟,藉著送湯的名義往將軍院子裡跑,昨夜還在歸松院待了一整夜,將軍連藥都不讓旁人沾手,只喝她一個人煎的。老夫人最重規矩,聽了這話定會過問。只要老夫人過問了,那賤婢就別想安生。將軍就算想護她,也得顧著老夫人的臉面。”
王嬤嬤應聲退了出去。
劉嬤嬤還跪在地上,許柔音看了她一眼:“你還跪著做什麼?回西偏院去,盯緊了。有什麼風吹草動,立刻來報。”
劉嬤嬤連聲應了,爬起來退了出去。
屋子裡終於安靜下來。許柔音獨自坐在妝臺前,銅鏡裡映出她的臉,眉眼依舊是那張眉眼,可眼底翻湧的算計將整張面容都染得冰涼。
她伸出手,指尖撫過鏡中自己的臉頰,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——
芳萋萋,你若肯乖乖替本夫人生下孩子,本夫人還能留你一條命。你若生了別的心思——
那就莫怪本夫人換一顆棋子了。
西偏院裡,芳萋萋換了一身乾淨衣裳,將沾了血漬的舊裙疊好收起。
她望著歸松院的方向,暮色將那座院落籠罩在昏昧的光影裡,看不真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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