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光映在他臉上，明滅不定，看不出任何表情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份供詞上，落在那幾個字上——“毓慶宮”。
殿內安靜了很久，久到梁九功的腿開始發酸，久到他以為皇上不會開口了。
可康熙始終沒有說話，只是坐在那裡，手指壓著那張紙，像是壓著一塊燒紅的炭。他的沉默太沉了，沉到梁九功不敢抬頭，不敢呼吸，不敢動。
平靜的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刻的。讓人喘不過氣的死寂。
過了很久，康熙說到“擺架慈寧宮。”
康熙的聲音不大，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，砸出了滿殿的迴響。梁九功愣了一下，隨即躬身應道：“嗻。”
他轉身出去傳話，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，像是逃一般地離開了那片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死寂。
康熙沒有看他，目光還落在那份供詞上，落在“毓慶宮”那三個字上。他的手指壓著紙邊，指腹微微用力，紙邊捲起一個小小的弧度。
他站起身，將供詞摺好，收進袖中，整了整衣襟，大步走出了乾清宮。
慈寧宮。
太皇太后躺在靠枕上，安神香的氣息淡淡地瀰漫著。
蘇麻喇姑守在榻邊，手裡拿著一卷經書，正慢慢地讀著。
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一個小太監在殿外壓著嗓子通傳：“皇上駕到——”
蘇麻喇姑怔了一下，隨即放下經書，起身迎了出去。她掀開門簾的時候，康熙已經大步走了進來，身上還帶著外頭風的涼意。
“皇上？”蘇麻喇姑福了福身，聲音裡帶著一絲詫異，“您怎麼來了？”
康熙看了她一眼，沒有說話。
太皇太后的聲音從後面傳出來，帶沉穩得像一座山：“蘇麻，退下吧。”
蘇麻喇姑看了康熙一眼，又看了一眼太皇太后的方向，無聲地福了福身，轉身將殿內其他宮女都帶了出去。
殿門被輕輕掩上，安神香的氣息在安靜中慢慢瀰漫開來。
太皇太后後面走出來露出一張蒼老卻依然銳利的臉。她看著站在殿中央的孫子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——那張臉上沒有表情，可正是因為沒有表情，才讓她看出了不對勁。
她的孫子，她看著長大的孫子，從來不是沒有表情的人。他笑的時候是真笑，怒的時候是真怒，可當他臉上什麼都沒有的時候，那就是出了大事了。
“過來坐下。”她走到座位上，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，“這個點過來，不是光為了給祖母請安的吧？”
康熙走過去，在旁邊坐下，腰背挺得筆直，雙手放在膝上，像一個在長輩面前強撐著體面的晚輩。
他沒有說話，太皇太后也沒有催他，只是安靜地等著。殿內安靜了很久，久到安神香燃盡了一截，灰白色的香灰無聲地落在爐底。
康熙終於開口了，聲音低啞，像是在喉嚨裡磨了很久才吐出來的：“皇祖母，孫兒查了一樁案子。”
太皇太后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“有人在承幹宮的薰香裡動了手腳。白芷根，混在安神香裡，跟皇貴妃產後喝的黃芪黨參相沖。不是一天兩天，是大半年。”康熙的聲音漸漸拔高，像是在壓抑著什麼，又像是壓不住了。
“皇祖母，大半年。孫兒的皇貴妃，在孫兒眼皮子底下被人下了大半年的毒。孫兒今天查到了齊紹，查到了內務府，查到了毓慶宮，查到了索額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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