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過去。
顧以寧醒來的時候，晨光已經從窗欞裡透進來，將帳幔染成一片溫潤的鵝黃色。
她躺在榻上，一動不動。
她現在渾身像是被馬車碾過一遍，每一塊骨頭都在抗議，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。她瞪著頭頂帳幔上繡著的纏枝蓮紋，開始懷疑人生。
我為什麼要穿那件紗衣？為什麼要穿那件內衣？為什麼要在他面前轉那一圈？嫌自己活得太長了是不是？
她閉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氣，又睜開，繼續瞪那朵纏枝蓮。
她現在的腰，像是被人拿去做了個對摺，又做了一次對摺。她不敢動，怕一動就聽見骨頭咔嚓響。
顧以寧偏頭看了一眼身旁的位置。空了。被褥整整齊齊，涼透了。
康熙應該是很早就起了，寅時末。卯時初，雷打不動的時辰。這狗男人折騰了一夜，自己累了半死，他還跟沒事人一樣。
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，是碧玉，刻意壓著步子，怕吵醒她。
顧以寧張了張嘴，想叫她進來，又閉上了。她現在這個樣子，滿臉倦容，渾身痠軟，連手指頭都不想動。
顧以寧深吸一口氣，慢慢地。艱難地坐了起來。腰疼。胳膊疼。腿疼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紗衣早就不知道去哪兒了，薄被堪堪蓋住胸口，鎖骨上隱約可見幾處紅痕。她閉上眼睛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：當妃嬪真的是個體力活。
顧以寧掀開被子，赤腳踩在腳踏上。腳踏鋪了一層薄薄的棉墊，軟軟的，可她踩上去的瞬間，腿一軟，差點沒站住。她扶著床柱，穩了穩，一步一步走向梳妝檯。
“碧玉。”她喚了一聲，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。
碧玉推門進來，手裡端著銅盆，熱帕子搭在盆沿上，冒著白白的熱氣。
她看了顧以寧一眼，低下頭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想笑又不敢笑。顧以寧斜了她一眼：“想笑就笑，憋著不難受？”
碧玉抿著嘴，把銅盆放在架子上，擰了熱帕子遞過來，聲音裡帶著一絲忍俊不禁的笑意：“奴婢不敢。主子，熱帕子敷一敷，能舒服些。”
顧以寧接過帕子，敷在臉上。熱氣透過帕子滲進皮膚，驅散了殘存的倦意。顧以寧敷完臉，把帕子遞給了碧玉。
碧玉收了帕子，退到一旁，欲言又止地看了顧以寧一眼。顧以寧正對著鏡子梳頭，從鏡子裡瞥見她那副想說又不敢說的模樣，放下梳子，轉過身來。
“有話就說。”
碧玉福了福身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：“主子，各位娘娘已經在正殿候著了，等了小半個時辰了。”
顧以寧的手指頓了一下。眾妃來請安。她病著的時候免了各宮請安，病好了規矩就得撿起來。
今天是她病癒後第一次受妃嬪請安，她是皇貴妃，統攝六宮，不能讓人挑出錯來。
她拿起胭脂，在臉頰上淡淡掃了一層，又用口脂點了點唇色，對著鏡子看了看，勉強有了個人樣。
“更衣。”
碧玉和煙雨連忙上前，幫她穿好衣裳。顧以寧選了那件湖藍色的暗花緞袍，領口繡著細細的蘭草紋。
她對著鏡子最後審視了一遍，確定沒有什麼不妥，才深吸一口氣，邁步走出了寢殿。
還沒進正殿，就聽見裡面傳出一片鶯聲燕語。惠妃的聲音沉穩，榮妃的聲音溫軟，宜妃的聲音清脆，還有幾位庶妃。答應在一旁附和著，嘰嘰喳喳的，像御花園裡開了春的鳥雀，熱鬧極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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