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本宮病了好些日子，宮裡的事辛苦各位妹妹了。”她的聲音淡淡的，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，“如今本宮好了，規矩也該撿起來了。每日晨昏定省，諸位妹妹辛苦些，本宮心裡有數。”
惠妃帶頭應了一聲“是”，其餘人跟著應了。
惠妃坐在繡墩上，手裡端著茶盞，嘴角掛著慣常的。得體的笑。她的目光從顧以寧臉上移開，不動聲色地看了宜妃一眼。那一眼很輕，輕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，只有宜妃自己感覺到了。
宜妃正低頭撥弄著茶蓋，感覺到那道目光，抬起頭，正對上惠妃的眼。惠妃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在說：瞧見了吧，這位皇貴妃，怕是要比從前更難對付了。
宜妃看了她一眼，只覺得莫名其妙。她收回目光，繼續撥弄茶蓋，心裡連半點波瀾都沒有。
寵冠後宮？宜妃在心裡笑了一下。她不是不知道惠妃那一眼的意思。惠妃在看她，是想看她什麼反應——嫉妒？不甘？還是急著想辦法重新奪回皇上的注意力？惠妃以為她還是當年那個剛入宮。靠著一張臉得寵的小丫頭。
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？如今她膝下已經有了兩位皇子，她的位份是宜妃，四妃之一，在這後宮裡可僅次於皇貴妃和鈕祜祿貴妃。
宜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茶湯溫熱，入口微澀。她放下茶盞，目光落在顧以寧臉上，在那張清麗的面龐上停了一瞬。皇貴妃確實變美了，比病前好看得多。
皇上再寵，他還能寵一輩子？她可沒有那個閒工夫去跟皇貴妃爭風吃醋。再說了人家是皇上的表妹，她算什麼？
惠妃還在看她，宜妃感覺到了。她沒有回看，只是把茶盞放下，拿帕子按了按嘴角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宜妃放下茶盞，拿帕子按了按嘴角，語氣不鹹不淡地開了口：“說起來，貴妃娘娘和劉庶妃都懷著呢，一個五個月，一個八個月，宮裡今年倒是熱鬧。”
她說著，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在座的幾位庶妃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感嘆。
榮妃接過話頭，聲音溫溫柔柔的：“可不是。鈕祜祿貴妃那邊太醫說要靜養，劉庶妃那邊也不敢大意。這懷孕的女人，最是金貴，也最是兇險。”
惠妃想了想道“說起來，德妃妹妹也快生了吧？不知道生的是個阿哥還是公主。”
榮妃笑著說“不管是阿哥還是公主，總是好的。六阿哥一個人也孤單，多個弟弟妹妹陪著，也是好事。”
顧以寧坐在首座，手裡端著茶盞，聽著這些話，面上淡淡的，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可她的心裡，已經開始頭疼了。康熙二十二年，真是個豐收年。
劉氏懷孕，鈕祜祿貴妃懷孕，德妃懷孕，連宜妃的姐姐郭貴人在七月份剛生了一位阿哥，如今正在坐月子。
坐月子的郭貴人倒是老實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，安安分分地在自己的宮裡養著，從不讓底下人給她添亂。偏偏懷孕的這些，一個個都不消停。
劉氏五月份挺著五個月的肚子逛御花園，差點被貓衝撞。鈕祜祿貴妃七個月的時候被野貓嚇得從榻上摔下來，見了紅，太醫說再也不能有絲毫閃失。還有德妃，怎的鈕祜祿貴妃見紅，你非得去看望一下，難道你不去別人還能計較你一個孕婦不成？
顧以寧放下茶盞，發出一聲極輕的響。殿內安靜下來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她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妃嬪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冷意：“本宮醜話說在前頭。如果懷孕了，自己小心些。近期出的事情想必各位也知道了，我就不強調了。自己不在乎自己的身體，但是別害了肚中的孩子！”
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銅壺滴漏的聲音，一下一下，像某種沉重的倒計時。幾位庶妃低著頭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惠妃端著茶盞，面色如常，看不出在想什麼。榮妃垂下眼，手指撥弄著帕子。宜妃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窗外，像是沒聽見。
話她得說到，禮她得盡到。日後出了事，別怪她皇貴妃沒有提前提醒。她靠回寶座靠背上，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，茶湯已經涼了，入口微苦。
“行了。本宮身子剛好，不能久坐。諸位妹妹沒什麼事，就先散了吧。”
眾妃起身，齊齊福身告退。惠妃走在最前面，腳步從容。榮妃跟在她後面，溫溫柔柔的。宜妃走在第三位，不急不慢，袍角在磚地上輕輕拂過。幾位庶妃跟在最後，低著頭，魚貫而出。
殿內重新安靜下來。碧玉送了人回來，輕手輕腳地走到顧以寧身邊，壓低聲音說：“主子，都送走了。”顧以寧靠在寶座靠背上，閉著眼睛，“嗯”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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