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聰連連點頭，退到一旁，與其他太醫低聲商議了幾句，便開始重新調整方子。殿內又忙碌起來。
康熙站在榻邊，看了一會兒。他沒有走，也沒有坐下，目光落在胤禩那張燒得通紅的小臉上。
趙嬤嬤跪在腳踏邊，低著頭，不敢出聲。
廊下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，將殿內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康熙站了很久，久到腿有些發酸，久到殿內的燭火換了一輪。他終於轉過身走出偏殿，夜風迎面撲來，吹散了他身上殘留的藥味。
他站在廊下，抬頭看了一眼簷角的月亮——月亮清清冷冷的，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。
“讓人去承幹宮傳話，”他說，聲音不大，說給站在身後的梁九功聽，“朕今晚不過去了，在乾清宮歇。讓她別等。”
梁九功應了一聲“嗻”，轉身快步去了。康熙站在廊下，沒有立刻走。
夜風從他身邊吹過，吹動他石青色的袍角。他看了一會兒月亮，然後收回目光，走下臺階。
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漸行漸遠，被廊下的燈籠拉得很長，最終消失在宮道的轉角。
偏殿裡，太醫們還在忙碌。
趙嬤嬤跪在腳踏邊，手裡攥著帕子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胤禩的小臉。劉嬤嬤站在門口，雙手合十，無聲地念著什麼。
偏殿的燭火又換了一輪。李德聰親自看著小太監煎藥，守著藥罐寸步不離，等藥煎好了又親自端到榻邊，交給趙嬤嬤。
趙嬤嬤跪在腳踏邊，用小銀匙一勺一勺地喂，胤禩這次沒有吐，雖然喝得慢，但總算是嚥了下去。
一碗藥喂完，趙嬤嬤的鬢角已經被汗浸溼了，她用袖子擦了擦臉，把空碗遞給李德聰，眼睛還盯著胤禩的臉，不敢挪開。
李德聰沒有走，他站在榻邊，時不時伸手去試胤禩的額頭。
起初那滾燙的觸感沒有絲毫變化，他沉默著，收回手，繼續等。
大約過了半個時辰，他再次伸手的時候，指尖感覺到了一絲細微的變化——雖然還是溫熱，但不再是那種火燒火燎的燙。又摸了摸胤禩的頸窩。手心。後背，一遍又一遍。
李德聰又仔細診了一回脈。脈象雖然還是虛浮，但比方才平穩了許多，確實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他的眉頭微微鬆了一下，壓低聲音對趙嬤嬤說：“燒在退了，再等等。”
趙嬤嬤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，她飛快地用手背擦掉，連連點頭，不敢出聲。
退燒來得不算快，可總算來了。
胤禩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，擰著的眉頭也鬆開了幾分，小手不再攥著褥子，軟軟地搭在榻邊。
趙嬤嬤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，溫溫的，不再是方才那種燙手的感覺，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，靠在榻邊，好一會兒沒有動。
太醫們也鬆了一口氣。李德聰走到桌邊，重新翻看方子，準備再開一副溫和的補氣方子，等胤禩醒來了好喂。
殿內的氣氛終於沒有那麼沉了，有人輕手輕腳地換了一爐安神香，有人把涼透的茶水換掉，一切都在慢慢地。小心翼翼地恢復正常。
然而，這份平靜只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。
“李太醫！”趙嬤嬤的聲音突然拔高了，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驚慌，“您快來看，八阿哥又燙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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