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以寧站起身，送他到殿門口。康熙走了兩步，回頭看了她一眼：“好好養身體”，然後轉身大步走進了夜色裡。
顧以寧站在廊下，看著他的背影在燈籠光裡漸漸遠去，站了很久，才轉身走回殿內。
胤禛還站在桌邊，沒有坐下，也沒有離開。他抬起頭，看著她，黑葡萄似的眼睛裡亮晶晶的，像是藏了兩顆星星。
“皇額娘，”他的聲音有些輕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。試探的歡喜，“八弟不來了嗎？”
顧以寧走過去，在他面前蹲下，伸手摸了摸他的頭，聲音柔柔的：“不來了。”
胤禛的嘴角沒忍住彎了起來。他以為皇額娘會答應皇阿瑪，可皇額娘沒有，自己仍舊是皇額娘唯一的孩子。
雖然對不起三哥，但是......他不想分享自己的皇額娘。
顧以寧看著他，也笑了，伸手把他攬進懷裡。胤禛的小腦袋擱在她肩窩裡，悶悶地說了一句什麼，她沒有聽清，但她聽見他在笑。
殿內的燭火跳了跳，將母子二人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，融在一起，溫溫的，軟軟的。
碧玉站在門口，看著這一幕，默默地退了出去，把殿門輕輕帶上。承幹宮的夜，安安靜靜的，只有銅壺滴漏的聲音。
康熙正走在往鍾粹宮去的宮道上，步子不緊不慢。夜風與暑氣迎面撲來。
梁九功跟在後面，低著頭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他知道皇上今晚去承幹宮碰了軟釘子，雖然面上沒說什麼，可心裡未必沒有計較。
康熙走了一路，也想了一路。表妹拒絕了他，他不是不惱。她心疼老四，他看得出來。老四那副攥著衣角。低著頭。睫毛顫著的小模樣，他也不是沒看見。
雖然他不在意老四的想法，這宮裡的娘娘當然是多子多福。但是他不能不在意表妹的想法，表妹當時尋死的樣子到底是觸動了他。
他總不能因為表妹心疼自己的孩子就治她的罪。
可老八總得有人養。惠妃禁足，不行。宜妃已經養了三個，不行。德妃懷著身孕，不行。鈕祜祿......更不行。
想來想去，只有榮妃。馬佳氏在宮裡這麼多年，安分守己，從不摻和那些烏七八糟的事。
她家世不算顯赫，多一個皇子也出不了什麼大事。而且榮妃生養過四個孩子，雖然都沒留住，可至少她也是個知道怎麼心疼孩子的。
也希望榮妃不要讓他失望。
康熙在鍾粹宮門口站定，梁九功上前通傳。殿內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，像是有人在慌亂中收拾什麼，又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。
過了一會兒，殿門開啟，榮妃迎了出來。她穿著一件藕荷色暗花緞袍，頭上只簪了兩支素銀簪子，鬢邊有幾縷碎髮沒有攏好，像是已經準備歇下了。
她看見康熙，明顯愣了一下，隨即屈膝福下身去，聲音溫溫柔柔的，帶著一絲意外：“臣妾恭迎皇上。”
康熙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目間停了一瞬，才伸手虛扶了一下：“起來吧。朕有事跟你說。”
榮妃直起身，側身讓開門口，將康熙迎進殿內。
鍾粹宮的正殿不大，陳設素淨，沒有太多花哨的擺件，窗臺上放著一盆蘭草，葉子修長翠綠，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榮妃親自給康熙斟了茶，是六安瓜片，茶湯清亮。
康熙端起來抿了一口，放下，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榮妃，又看了一眼她手邊還沒有收起的繡繃——上面繡了一半的蘭花，針腳細密而工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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