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過多的爭吵。在大多數士兵冷漠甚至是支援的目光下,舊軍官的權威如同陽光下的冰雪,迅速消融。他們被隔離看管,連隊的倉庫被開啟,食物被公平分配。很快,一面匆忙縫製的紅旗,取代了陣地上那面破舊的帝國軍旗。
就像瘟疫一樣,不,像春風野火,革命的模式從一個陣地蔓延到另一個陣地。訊息沿著戰壕、透過逃兵和宣傳員,飛速傳播。“士兵委員會”、“自己管理”、“和平與麵包”……這些詞語構成了無法抗拒的誘惑。成建制的連隊,甚至整個營,開始集體倒戈,派代表來到韋格納的革命指揮部,要求接受韋格納和士兵委員會的領導。
約翰·施密特站在高處,望著防線上如同雨後春筍般不斷冒出的紅色斑點,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激動。他知道,這不僅僅是地盤的擴大。韋格納同志交給他的最艱鉅的任務——從思想上瓦解舊軍隊,為新的政權鍛造一支真正屬於人民的武裝——己經邁出了最堅實、最成功的一步。
韋格納的指揮部裡瀰漫著菸草和緊張混合的氣息。煤油燈下,卡爾·韋格納面前攤開著一份名單,上面有幾個被紅筆狠狠圈出的名字。奧托·克朗茨站在桌旁,眼神中帶著詢問之色。
“都確認了嗎?”韋格納的聲音有些沙啞,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。
克朗茨點頭,語氣冷硬:“確認了,韋格納同志。馮·貝瑟少校,馮·阿尼姆上尉,還有另外三十三個由各地計程車兵委員會押解來的容克出身的軍官。他們在關押期間不僅拒絕合作,還多次試圖煽動看守,密謀奪回武器。馮·貝瑟甚至公然宣稱,‘紅色瘟疫遲早會被剷除,皇帝會回來的’。我們己經給了他們機會,但他們選擇與革命為敵頑抗到底。”
韋格納沉默著。他腦海裡閃過這些軍官的面孔——傲慢、刻薄,視士兵的生命如草芥。韋格納知道,革命的鞏固需要鐵腕,任何一絲軟弱都可能讓整個事業萬劫不復。這不是請客吃飯,這是你死我活的鬥爭。
韋格納拿起筆,墨水在紙張上洇開,簽下了自己的名字——卡爾·韋格納。筆尖劃破紙張的聲音,在寂靜的房間裡異常清晰。
“執行吧。”韋格納抬起頭,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冰冷的決然取代,“公開執行。讓所有人都看到,阻擋歷史車輪、與人民為敵的下場。地點就在農場後面的廢棄採石場。由你親自監督,克朗茨同志。”
“是!”克朗茨接過命令,轉身大步離去,軍靴踏在地板上,發出不容置疑的迴響。
清晨,細雨再次不期而至,彷彿要洗刷掉人間的罪與罰。廢棄的採石場邊緣,一隊革命士兵持槍肅立,他們的對面,是三十五名被反綁雙手、剝去了軍銜標誌的舊軍官。為首的正是馮·貝瑟少校。
即使到了此刻,馮·貝瑟依舊竭力挺首著腰桿,雨水順著他梳理整齊卻己散亂的頭髮流下,混入他眼中的怨毒。他看著周圍那些他口中的“賤民”、“暴徒”,嘶啞地喊道:“你們這些叛徒!帝國的恥辱!歷史會審判你們的!威廉皇帝萬歲!”
克朗茨面無表情地看著他,如同看一塊石頭。他沒有理會這臨死的狂吠,只是高高舉起了右手。
行刑隊計程車兵們端起了步槍,槍口對準了三十五個身影。
馮·貝瑟的腦海裡,在最後的時刻,他想到的是戰前在波茨坦的莊園裡,陽光透過橡樹葉灑在精緻的瓷器和銀質餐具上,他與家族成員們享用著豐盛的午餐,穿著筆挺制服的僕役無聲地穿梭。他想到的是在柏林軍官俱樂部的雪茄室裡,與同僚們高談闊論,規劃著德意志的“生存空間”和帝國的榮光,彷彿整個世界都將是他們的囊中之物。那是他的世界,一個秩序井然、階級分明的世界,一個他天生就該統治的世界。這些泥腿子……他們怎麼敢……
“預備——”克朗茨冰冷的聲音切斷了馮·貝瑟的回憶。
馮·貝瑟猛地抬起頭,想最後看一眼這個正在崩塌的舊世界,想發出最後一聲詛咒。
但克朗茨的命令更快一些。
“放!”
克朗茨的手臂狠狠揮下。
砰!砰!砰!砰!砰!
乾脆利落的槍響,幾乎合成一聲冗長的雷鳴,在採石場的巖壁間撞擊、迴盪,壓過了雨聲,也壓過了世間一切嘈雜。
馮·貝瑟和其他人的身體猛地一震,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,臉上凝固著驚愕、不甘以及一絲難以置信,然後首挺挺地向前撲倒,濺起一片混著血水的泥漿。
世界陷入一片死寂。只有雨水落在紅旗下,落在岩石上,落在那五具迅速冰冷的軀體上,發出單調的、永恆的淅瀝聲。
克朗茨走上前,逐一檢查補槍,確認死亡後。克朗茨轉身,面向肅立計程車兵和遠處被允許觀看的軍民們高喊:
“這就是反革命、頑抗到底的下場!革命不是兒戲!對於朋友,我們有面包和友誼;對於敵人,只有子彈和審判!”
“革命萬歲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