勝利港,一九三五年十月五日,上午九時。
“恩格斯”號航母緩緩駛入港口的防波堤時,天空正下著細雨。
威廉二世站在艦橋的舷窗前,雙手拄著那根象牙柄的手杖。他穿著那件黑色的舊大衣,領口彆著那枚銀色的鐵十字勳章,帽子戴得端端正正。
他的背比幾天前更駝了,肩膀縮得更緊了,但他的下巴是抬著的。
一個當了三十年皇帝的人,即使在被押解回國的路上,也不肯把下巴放下來。
不一會兒,威廉二世的腳再一次的踏上了德國的土地。
那一刻,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:
上一次他站在德國的土地上,是一九一八年十一月。那時候他穿著一件士兵的大衣,化裝成一個普通的軍官,從比利時前線逃往荷蘭。
十七年後,他回來了。坐著德國海軍最強大的航母,從英國人的船上被押下來的。
這不是他想要的歸來方式。但至少,他還是回來了的。
碼頭上的水泥地在雨水中泛著青光。威廉二世的鞋踩上去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他的目光不敢向兩邊看,但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——幾千雙眼睛,從西面八方射過來。
那些目光裡有好奇,有冷漠,有憎惡,有輕蔑,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——不是憤怒,是一種“不值得生氣”的平靜。
“就是他?”
一個年輕的聲音從左邊的人群中傳過來。
“對啊,就是他。威廉二世。那個該死的皇帝。”一個蒼老的、沙啞的聲音回答。
“他怎麼這麼老啊?”
“廢話,都七十多了。你以為他還會是你爺爺照片裡那個騎著高頭大馬、穿著胸甲、戴著尖頂盔的皇帝?人都是會老的。”
“他跑的時候,把德國扔了。幾百萬士兵還在法國前線打仗,他自己先跑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父親就是在那年冬天死在戰壕裡的。”
“他應該被審判。”
“審判他?就該槍斃了他。你看他那個樣子,活脫脫的不認輸的樣子,就該吃槍子。”
威廉二世的脊背一陣發涼。
他聽慣了歡呼,聽慣了“萬歲”,聽慣了“皇帝陛下萬歲”。那些聲音把他抬到天上,讓他覺得自己是神,是德意志的化身,是上帝在人間的代表。
“同志們讓一讓!讓一讓!”
幾個穿灰色制服的德國人民警察在前面開道。人群向兩側退去,讓出一條窄窄的通道。
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碼頭出口。一箇中年人站在車旁,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,見威廉二世走過來,他上前說道。
“威廉·霍亨索倫先生,”他說,“我是德國人民委員會內務部派來的接收人員。請上車。您將被送往柏林,等待進一步的處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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