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以為那個帝國會永遠屹立。
五年後,它碎了。像一面被錘子砸中的鏡子,碎成了幾千片,每一片都映著他的臉。
車子駛過漢堡的街道。
威廉二世睜開眼睛,看著窗外。雨小了一些,街上的行人多了起來。有穿著工裝褲的工人,有穿著正裝的職員,有穿著鮮豔連衣裙的女人,有揹著書包的孩子。
他們的腳步不緊不慢,有人撐著傘,有人把報紙頂在頭上擋雨,有人在商店的櫥窗前停下來看裡面擺著的收音機和腳踏車。
車停在了一個十字路口,紅燈。威廉二世的目光落在路邊的一個廣場上。廣場上有一尊石頭塑像,灰白色的,在一個簡單的花崗岩基座上屹立。
威廉二世看清了那個塑像的臉。
不是他的父親,不是俾斯麥,不是毛奇。
是一個工人。一個穿著背心、露著胳膊、肌肉鼓鼓的、手裡握著一把錘子的工人。
基座上刻著一行字:“開創未來。”
紅燈變綠了。
車子繼續向前。威廉二世的目光從那尊塑像上移開,落在一個老人的身上。
那個老人站在廣場的邊緣,身邊圍著幾個孩子,老人指著那尊塑像,在說什麼。孩子們仰著頭,聽得入神。
車開得快,威廉二世只聽見了老人說的最後一段話。
“……他不是皇帝,不是將軍,不是貴族。
他是一個工人。他和你爺爺、你爸爸、你叔叔一樣,都叫——人民。”
孩子們的腦袋點得像啄米的小雞。
一個女孩舉手問:“老爺爺,那個什麼皇帝的船,今天是不是到港口了?”
老人的臉沉了一下。
“到了。但那不是‘皇帝的船’,那是一艘軍艦。是工人造的。”
“皇帝在船上嗎?”
“在。但皇帝不是工人。他不造船。他只是坐船。”
“那他為什麼能坐船?”
老人沉默了片刻,然後說了一句威廉二世永遠忘不了的話。
“因為他爺爺的爺爺的爺爺搶了別人的船。搶了幾百年,搶出了一個帝國。然後帝國沒了。船也沒了。他就只能坐別人的船了。”
孩子們笑了。
威廉二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,低下了頭。
他想說“那不是真的”。他想說“霍亨索倫家族不是強盜,是上帝選中的君主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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