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二章 賭不賭
腳底能感覺到地毯纖維的粗糙感——不是羊毛，是化纖，被無數個房客踩過之後起了毛球。
手機亮了。父親的訊息。
“明天的比賽我會看。別緊張，就像在院子裡踢球那樣。你八歲的時候在水泥地上踢碎了我三塊玻璃，明天踢碎他們幾個球就行。”
他想起那個夏天。
大連老小區的院子，水泥地面被太陽曬得發燙。兩個書包堆成門柱，間距不到一米五——比標準球門窄了將近兩米。父親蹲在門柱之間，用手拍著地面說“來往這兒踢”。他踢出的球偏了，飛過門柱砸在鄰居窗臺上，彈回來滾到仙人掌旁邊。父親沒有罵他，站起來把書包往旁邊挪了半米。
“門柱太窄了。”他說。
“正式比賽的門柱就是這麼窄。”父親說。
後來有一天，父親把書包又挪回了原來的寬度——比標準門柱更窄。
“你知道為什麼讓你踢窄門柱嗎？不是為了練準頭。是為了讓你習慣——習慣在所有人都覺得不可能的時候，把球踢進去。”
他當時不懂。現在懂了。
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床頭櫃上，翻了個身。床單窸窣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響——因為回憶裡的大連夏天是沒有聲音的，只有蟬鳴和球砸在水泥地上的悶響。他閉了一下眼，眼皮後面還殘留著那個夏天的灼熱感。曼徹斯特的冬夜是陰冷的，但此刻他的腳底記得水泥地的溫度。
凌晨三點，他給大衛·華盛頓發了訊息。大衛秒回——倫敦時間和曼徹斯特一樣。背景音裡有嘈雜的音樂聲和玻璃杯碰撞的聲音，像是在某個酒吧。
“我就知道你會給我發訊息。我們在酒吧裡賭你明天會不會進球。我押了二十。”
“二十？你就這點信心？”
“最近工資還沒發。孔帕尼押了一百。他掏出錢包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看他——那張一百鎊的鈔票是新的，剛從ATM取的，摺痕都在。他說你至少進一個，助攻一個。圖雷沒押，他說他不參與賭博，但他跟納斯里說了一句‘那小子明天會進球’。原話。”
“納斯里呢？”
“你猜。”
“他不理圖雷。”
“不理了。但後來他趁沒人注意從錢包裡抽了五十鎊給我。他說——別告訴任何人。我說替你保密要加錢，他沒理我。”
林天佑盯著手機螢幕。他想象納斯里從錢包裡抽出那張五十鎊的樣子——法國人的錢包是黑色的，邊角磨破了皮，裡面夾著一張他在馬賽踢球時的老照片。那個錢包他在更衣室裡見過一次，納斯里換衣服時從褲子口袋裡滑出來，彎腰撿起來塞回口袋，動作很快，像藏什麼東西。
他把手機在手裡轉了兩圈，然後給範德威爾德發了訊息。
老隊長回了一段影片。他拄著柺杖站在茲沃勒的訓練場上，身後是埃塞爾德塔球場的燈光。荷蘭的夜風把訓練場的草吹得朝一個方向倒，老隊長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更白了，額頭上刻著幾道深深的皺紋，但聲音還是那個在更衣室裡拍著他肩膀說“替我保管”的聲音。
“Lin，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叫冠軍的心。你替我們拿過荷甲冠軍，明天替曼城拿一場德比。”
影片最後，他把柺杖換到另一隻手，對著鏡頭豎起拇指。
林天佑看著那隻拇指。關節變形，比正常人多了大約十度的彎曲。二十年職業生涯，無數次拼搶，那隻拇指在隊友肩膀上、在無數個慶祝的擁抱中被反覆撞擊過。範德威爾德從來沒有提過這個傷——就像他從來沒有提過自己當年一個人留在更衣室裡打掃衛生，從來沒有提過妻子離開的那個冬天他還在加練。
他把影片存進一個叫“Never give up”的資料夾。裡面還有一張照片——茲沃勒更衣室裡，範德威爾德把袖標放在他手心裡。老隊長的手背上有兩塊明顯的老年斑，但他當時沒注意到。後來看照片才發現的。
他盯著資料夾名字看了兩秒。然後關掉螢幕。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，螢幕朝上。沒有調靜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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