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三章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
他的視線落在桌面上某個不存在的點上，嘴唇在無聲地動著。
席爾瓦看了阿圭羅一眼，然後轉向林天佑。他用叉子戳了一下盤子裡的煎蛋。單面煎，蛋黃還沒有完全凝固——今天的廚師換了一個，煎蛋的火候比德比前夜那家酒店的廚師短了大概三十秒。他把蛋黃戳破了，黃色的蛋液慢慢滲出來，浸溼了盤子邊緣的烤麵包邊。
“德比前他不吃固體食物。緊張會讓胃痙攣。從巴薩時期就開始了，隊醫說是神經性的——不是胃的問題，是大腦的問題。”他頓了頓，把叉子放下，“但每次他踢德比都進球。身體緊張，腳不緊張。”
阿圭羅站起來，走向洗手間。他的步伐比平時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在，像在踩草坪。椅子腿在瓷磚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噪音。席爾瓦停了一秒，等噪音過去，然後轉向林天佑。
他從桌上拿起一小瓶橄欖油，推到林天佑面前。
“賽前塗在腿上，不容易抽筋。”
他把橄欖油往林天佑面前又推近了一點。然後說了一句讓林天佑意外的話。
“我在西班牙第一次踢國家德比的時候，緊張到在更衣室裡吐了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靜，像在說今天曼徹斯特可能會下雨。
“伊涅斯塔走過來，沒有安慰我，只是遞給我一條毛巾。他說——‘不要試圖控制緊張，讓緊張控制你。緊張會讓你跑得更快，反應更靈敏，傳得更準。你只需要讓它流淌，像燃料一樣燃燒。’後來每次德比前，我都會想起這句話。不是伊涅斯塔給我的，是我自己記住了。”
他把叉子拿起來，把已經戳破的煎蛋切開，但沒往嘴裡送。然後把叉子放在盤子邊上，金屬碰到瓷器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。
圖雷從最後一排站起來。他坐的是靠窗的位置，因為腿長，坐普通座位膝蓋會頂到前排椅背。他手裡拿著那對從不離身的啞鈴，手腕上纏著訓練帶，指關節上有幾處舊繭——常年握啞鈴磨出來的，硬得像石頭。
“你緊張什麼？”
他把啞鈴放在桌上。金屬碰撞發出一聲悶響，阿圭羅的水杯裡水面蕩了一下。
“你的長傳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好。明天上了場，把球傳到該傳的地方。如果有人撞你，爬起來繼續跑。如果有人踢你——那是他們怕你。不是怕你的技術，是怕你的冷靜。你越冷靜，他們越不知道該怎麼防你。他們不知道你下一步會做什麼，因為你自己也不知道。你只是在看到的那一瞬間，腳已經出去了。這就是你。上場，讓他們怕你。怕完了，再用一個傳球讓他們閉嘴。”
他說完拿起啞鈴，繼續做彎舉。小臂上青筋凸起。
早餐後全隊回房間做最後準備。走廊裡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腳步聲，只能聽見房門開合的聲音和遠處電梯的叮咚聲。林天佑拉開窗簾。酒店樓下停著三輛警車，藍色的警燈在無聲地旋轉。騎警騎著栗色的馬在街角巡邏，馬的鼻子裡噴出白氣——今天降溫了。馬鬃被風吹得往一側飄，騎警彎下腰拍了拍馬的脖子，手套在馬的皮膚上蹭了一下。
街對面有一輛天空體育的轉播車，車頂的衛星天線朝天張開，引擎嗡嗡響。一個工作人員正蹲在車旁邊抽菸，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，另一隻手在比劃著什麼。菸灰掉在膝蓋上，他低頭吹了一下，沒吹乾淨。
老特拉福德就在兩個街區之外。他能看到球場外圍的紅色磚牆，和牆上那幅巨大的巴斯比爵士壁畫——老人的臉，眼窩深陷，目光越過球場看向某個不存在的地方。壁畫下面已經有球迷在聚集了，穿著紅色球衣，三三兩兩，有的拿著圍巾，有的舉著啤酒罐。遠處傳來隱約的歌聲，調子認得——曼聯球迷在唱曼城的笑話，歌詞聽不清，但旋律是《You Are My Sunshine》的變調。他聽過那個旋律無數次了，在電視裡，在收音機裡，在老湯姆的大巴車上。
門被敲了兩下。納斯里站在門外。
他穿著曼城的訓練外套，拉鍊拉到最上面。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，看不出情緒，但他的手腕上纏了一條新腕帶——不是俱樂部發的，是自己在商店買的，商標的塑膠環還沒來得及剪掉。塑膠環的顏色是亮橙色，在深藍色外套的映襯下格外顯眼。
“大巴上別坐最後排。引擎的震動會讓你腿麻。坐中間。”
說完就走了。腳步聲在地毯上越來越輕。走了幾步又停下來，但沒有回頭。
“德比不是比賽。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，每個人都會拼命。”
然後繼續走。門在走廊盡頭關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。
上午十點半。大巴開往老特拉福德。
車廂裡很安靜，但不是那種所有人都沉默的安靜——是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準備狀態裡，沒有說話。引擎的低頻震動從腳底傳上來，座椅的皮革有些涼。外面有警笛聲，前面有警車開道，摩托車的紅藍燈在車窗上來回掃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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