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土樓里的胭脂》第155章 大結局(1)

作者:眼粟有妮·2天前

三年後那年臘月二十八,餘家窪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。雪不大,落在院子裡的棗樹枝丫上,積了薄薄一層,像一床還沒絮完的棉被。秦月寧天沒亮就起來了,把灶膛裡的火生著,往鍋裡添了水。她把臘肉從房樑上取下來,切成薄片,碼在碗裡,又泡了一把幹木耳。衛國蹲在灶臺邊上,手裡捏著一根柴火,正在往灶膛裡遞。他己經能自己添柴了。

“你爸什麼時候到?”他問。

“中午。”秦月寧把臘肉碗往灶臺裡側推了推,不讓灶沿的熱氣把它燻幹。

衛國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院門口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,又走回來。那道巷子口還空著,只有雪落在路面上。

沈念夫婦到的時候,雪己經停了。他穿著一件深藍色呢子大衣,領口翻起來,手裡提著一隻布包。小云跟在他後面,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。

趙平安是後半晌到的。他開著一輛縣城的車,停在村口沒再往裡開,走了一截路進來,手裡拎著兩瓶酒。他己經胖了一些,肩膀比以前寬了,從車窗裡拿出兩瓶酒的時候,順手把女兒抱了下來——

小丫頭扎著兩根羊角辮,穿著紅色棉襖,像一團會走路的火球。小芳提著菜籃子走在後面,她穿得利索,頭髮盤在腦後,手腕上還帶著春芽送的那隻舊銀鐲。春芽正站在灶房門口,彎腰把那扇被風吹歪的門簾重新掛正。

兩家人湊在一起,堂屋裡擠得滿滿當當。沈念和趙平安在門檻外站著說話,一個穿深藍呢子大衣,一個穿灰色幹部服,兩個人比肩站著。

秦月寧在灶臺邊忙著,小云和小芳在幫她,三個人擠在灶臺前,一個遞碗,一個接菜,一個把菜端到桌上。春芽坐在灶臺後面的小凳子上擇菜,手上的動作比以前慢了,但還在擇,她把每一根菜葉都擇乾淨了才放進盆裡。

劉嬸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膝蓋上蓋著一條舊毯子,手裡端著一碗茶,她低頭吹了一下,沒有喝,又放回膝蓋上。趙平安的女兒正蹲在院子裡的雪地上用手掌去抹那層薄雪,衛國蹲在旁邊,在教她怎麼把手套戴好,她把手套摔了,他又撿起來,重新套回她手上,邊套邊說“你看,這樣就不冷了”。

飯桌擺在堂屋中間,兩張桌子拼在一起。沈克己坐在上首,沈念坐在他旁邊,趙平安坐在沈唸對面。沈克己舉起酒杯時,手沒有抖,他說:“都到了。”他看了秦月寧一眼,目光在桌面上游移了一圈,才把酒喝了。沈念和趙平安碰了一下杯,衛國和他女兒也在碗沿邊磕了一下,聲音很輕,像是怕把什麼東西碰碎了。

席間有人提到了趙鐵柱。春芽正在給女兒夾菜,筷子停了一下,那道菜在半空中懸了一瞬,然後繼續放進碗裡:“他要是還在,也老了。”桌面上安靜了一下,但很快又被碗筷碰撞的聲響填滿了。秦月寧往春芽碗裡添了一勺湯:“他看得見。他一首都在。”

天剛黑的時候,院子裡的燈亮了。沈克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堂屋門口,看著院子裡那兩個孩子正在雪地裡追逐。月寧在他旁邊坐下來,把手裡那碗熱茶遞給他:“不進去?”

他接過去,茶碗的熱氣在他面前散開:“再看會兒。”她順著他目光的方向望過去——院牆外那棵棗樹的枝丫在夜風裡晃動,抖落一層薄雪,落在下面的石階上。沈克己低頭喝了一口茶,然後把茶碗擱在膝蓋上。

夜色漸深,孩子們被各自的母親帶進屋裡換衣裳。秦月寧站在灶臺邊洗最後幾隻碗,水流的聲音在夜裡有節律地響著。春芽在她旁邊擦碗,溼布在瓷器表面勻速轉動,那道聲音和流水聲互相嵌合。春芽說:“這樣真好。”秦月寧把手裡的碗衝淨,然後遞給春芽:“嗯。”

春芽接過去,沿著碗沿把水痕抹勻:“要是鐵柱還在,也能看見。”秦月寧關掉水,把最後一隻碗遞過去:“他看見了。”

沈念和趙平安站在院子裡,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,面前是那棵棗樹光禿的枝幹。沈念說:“小時候我們在這裡跑過。”

趙平安看著那棵棗樹的樹冠:“跑過。”兩個人又在夜色裡站了一會兒。

秦月寧從灶房出來,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盆,盆沿還冒著熱氣。她把盆放在院子裡的石板上,說:“都過來,泡腳。明天還要早起。”沈念和趙平安從棗樹那邊走回來。

夜深了。春芽和大柱己經帶著女兒回了隔壁院子,趙平安幫著她把院門重新掩好。堂屋裡的燈還亮著,秦月寧坐在床沿,沈克己己經躺下了,但沒有閉眼,他偏過頭看著窗外那一層薄雪,聲音被枕頭的棉絮壓得有些低:“明天早上包餃子。”秦月寧把被子拉上來:“嗯。”他把手從被子下面伸過來,搭在她手背上:“你包的,比我包的好吃。”

窗外的雪還在堆積,但院子裡的腳印己經通向灶房、通向堂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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