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被調到北京工作那年,他寫信回來,說全家己經搬過去了,房子比在部隊的時候大一些,沈衛國也上了幼兒園。信末附了一句:“爹,娘,你們什麼時候來住一段時間吧。”
沈克己看完信,把信紙摺好,放在灶臺抽屜裡。秦月寧問他去不去,他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好。過了幾天,她開始收拾東西,把幾件換洗衣裳疊進包袱裡,又放了一包乾菜和幾塊臘肉,然後說:“走吧,我們去看看。”沈克己沒有反對。
火車坐了一天一夜,在傍晚的時候進了北京站。沈念穿便裝來接他們的,站在出站口的人群裡,比照片上稍微瘦了一些。他接過秦月寧手裡的包袱,先叫了一聲“娘”,又側過身叫了一聲“爸”。
秦月寧跟著他走到站前廣場的時候,忽然停了下來,她看見了天安門。她站在那裡沒有說話,沈克己也停了下來,站在她旁邊,沒有催她,然後她低下頭,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。沈克己沒有轉頭:“哭什麼?”她的聲音有些悶:“沒想到我這輩子還能來北京。”
北京的日子和餘家窪不一樣。街上的人走得很急,院牆比村裡的高,巷子也比村裡的窄。沈克己住了三天,開始覺得不習慣了,他說:“太吵了。”秦月寧也聽著街上的車聲和遠處的廣播聲說:“我也想回去。這兒太吵了。”
沈念留不住他們,給他們買了回程的火車票。臨走前,小云給秦月寧買了一件新棉襖。小云幫她繫好盤扣:“媽,您穿著好看。”秦月寧低頭看了看那件新棉襖,又抬起頭來。沈克己站在旁邊,看了她一下:“好看。”秦月寧白了他一眼:“你就會說好看。”他沒有
回到餘家窪那天,秦月寧推開院門,那棵棗樹的葉子己經落了大半,但枝幹還立在那裡。
沈克己的歷史問題被平反了。通知是公社送來的,讓他簽了一個字,說以前的事都過去了,恢復名譽。他沒有去找人,也沒有多說,只是把那張紙放進鐵盒子裡。秦月寧的婦女主任職務也恢復了,但她沒有再去做。春芽問她:“月寧姐,你怎麼不幹了?”
她正在灶臺邊搓洗一隻布袋,水珠從指縫間滴落在盆沿:“老了。”春芽也蹲下來,和她並排著,沉默了片刻:“那你想幹點啥?”她搓完那隻布袋,擰乾,晾在繩子上:“種菜。養雞。帶孫子。”
日子慢慢過下來。有一天傍晚,兩個人坐在院子裡那棵棗樹底下,沈克己忽然開口:“月寧,你記得你第一次來土樓,跪在雪地裡嗎?”
“記得。那時候你濺我一身泥。”沈克己沒有笑,他看著遠處那棵棗樹的樹冠,枝葉間的縫隙正在被暮色填滿:“那時候我就想,這女人,我要定了。一定要追到手。”
“那時候我不知道。”
他側過頭來看了看她:“現在知道也不晚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