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沈念寄到公社革委會的。落款印著部隊的番號,內容不長,措辭剋制,大意是沈克己在抗戰期間立過功,秦月寧是支前模範,請地方實事求是處理。信紙折了兩道,沒有多餘的言辭。
公社革委會主任看完信後,把信紙折回原樣,放在桌上。當天下午,沈克己接到通知,不必再每天去水庫報到,改為每週一次,遇事隨傳隨到。
他回到家裡的時候,天己經快黑了。秦月寧在灶臺邊聽到院門被推開的聲音,停了一下,然後他走了進來,把鐵鍬靠在牆角,站在那裡。他說他以後可以不用每天去工地了。
她把灶臺邊的碗端起來,又放回去,沒有問他能在家待多久。他瘦了很多,顴骨凸出來,下巴上的胡茬比平時更長,像是這幾天沒顧上刮。她走過去,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,隔著袖口能摸到骨頭的輪廓:“瘦了。”他沒有躲,低頭看著她:“沒事,活著就好。”
沈念寄來的包裹是一個月後到的。郵差把那個紙箱放在院門口,喊了一聲。包裹比想象中大,邊角用麻繩紮了兩道,繩結系得很緊。
秦月寧用剪刀剪開麻繩,開啟箱蓋,裡面最上面是一張全家福,裝在鏡框裡,是沈念在部隊照的,他穿著軍裝站在小云旁邊,小云懷裡抱著衛國,旁邊還留了一個空位。秦月寧先把那張照片拿起來,看了一會兒,把它放在灶臺上。
然後她才把剩下的東西。一件一件拿出來,有兩件新棉襖、一包紅糖、一包奶粉、一雙新布鞋,鞋底納得密實,針腳均勻,像是小云的手藝。
她把那張全家福掛在堂屋的牆上。從那以後,沈克己每天從外面回來,都要先在堂屋門口站一下,看一眼那張照片,然後才去放工具。有時候他只是看一眼,有時候會一多停一會兒。
秦月寧把棉襖拿出來一件,抖開,在沈克己身上比了比,尺寸剛好,袖口的鬆緊不勒手。他在灶臺邊沿坐下來,低頭看了自己袖口一眼,然後說:“念念寄的?”秦月寧正在把剩下的東西歸攏到櫃子裡:“嗯。”
過了一段時間,沈克己的登記頻率從每週一次變成了每兩週一次,又從每兩週一次變成了不定期。
他把那張全家福重新掛了一下,比之前高了一寸,和另一側的牆釘重新對齊。後來他再也沒有被叫去過水庫,也沒有人再來敲門通知他去參加那些會。
冬天快過去的時候,秦月寧去了一趟劉嬸家。劉嬸坐在門檻上,正在剝花生,那雙手比從前更慢了,花生殼在她指間裂開的聲響像是被拉長了一倍。她抬頭看見秦月寧:“你男人最近沒去工地了吧?”
秦月寧在她旁邊蹲下來,拿起一顆花生幫她剝:“沒去。”劉嬸把剝好的花生放進碗裡:“那好啊。”她沒有多問,秦月寧也沒有多說。兩個人蹲在門檻上,剝完了一碗花生,秦月寧站起來的時候,拍了拍手上的碎末,說:“劉嬸,我走了。”劉嬸沒有抬頭:“嗯。路上慢點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