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克己每天天不亮就出門。他背上那個布袋,布袋裡裝著乾糧和一雙備用的草鞋,沿著村口那條土路走五里,到水庫工地上去。
工地上的活計比想象中重,有時候他彎腰搬石頭的時候,後腰會傳來一陣鈍痛,但他不讓人看出來,也不停下來。工地上的飯是集體分著吃的,稀粥配鹹菜,量不多。秦月寧每天會在他的布袋裡多加一個煮雞蛋或半塊餅,用油紙包好,塞在布袋最底裡層。
同去改造的人裡有幾個年輕人,其中一個姓趙的,年紀不大,塊頭不小,幹活的時候專挑輕的做,分飯的時候卻擠在前面。有一天中午,沈克己蹲在石頭堆後面開啟布袋,剛把那個油紙包拿出來,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,把他手裡的餅搶走了。
沈克己抬起頭,看見那個姓趙的年輕人正把那塊餅往自己嘴裡塞,嘴角還掛著一道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弧度。沈克己站起來,沒有去搶那塊餅,而是把那根撬棍放下,走過去,一拳打在那人的下頜上。年輕人的身體往旁邊歪了一下,手裡的餅掉了,捂著下頜蹲了下去。
沈克己彎腰撿起那塊餅,拍了拍上面的土,重新用油紙包好,放回布袋裡。他首起身來,低頭看著那個還在蹲著的人:“老子當土匪的時候,你還在吃奶。”他把布袋繫好,揹回肩上,回到原來的位置繼續蹲下吃飯。從此沒有人再動他的乾糧。
秦月寧雖然被免了職,但她還在村裡做事。她教孩子認字,不寫在紙上,用樹枝在泥地上劃。
有一次她幫一個老人看病,老人咳了半個月,她熬了一鍋枇杷葉水送去,連續送了七天。老人好了之後,坐在門口曬太陽,旁邊的人問她是誰治的,她說:“秦菩薩。”這個稱呼慢慢傳開了,有人在路上碰見她會叫一聲,她聽見了沒有停步,只是點一下頭,繼續往前走。
有人舉報了她。舉報信送到公社,說秦月寧“搞封建迷信”。她被通知去批鬥會那天,把幾根青菜擇完,把手洗乾淨,換了一件乾淨的灰布衫,在井臺邊把鞋底的泥蹭了蹭,然後走去村公所。她站在臺子上,有人問她:“你承不承認?”她抬起頭來:“我教孩子認字,是封建迷信?那你們都是文盲好了。”
批鬥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,劉嬸拄著柺杖從臺下站起來。她走得不快,柺杖在泥地上一下一下地落,像在替她丈量這條她己經走過很多遍的路。她走上臺子,站到秦月寧旁邊,把柺杖往地上一頓:“你們鬥秦月寧,先鬥我。她救過我的命。”
臺下安靜了一瞬。然後是春芽,她從人群后面走出來,步伐不快但很穩,像是要先把那份沉默走完才開口:“她是我姐。”她站在秦月寧另一側,沒有再多說。
然後是趙平安,他沒有走上去,只是從人群裡站出來,站在臺下那排人前面,紅衛兵後面有人低頭翻了一下手裡的紙,像是要在那疊紙上找到應對的指令。會場安靜了很久,然後有人喊了一聲“散了吧”。那道聲音打破了僵局,人群才開始慢慢散去。
夜裡,秦月寧在灶臺邊坐著。沈克己從水庫回來,把鍬頭立在牆角,在灶臺邊蹲下來:“批鬥會的事我聽說了。”秦月寧沒有抬頭:“劉嬸上了臺。”沈克己把那碗飯端起來,還沒有吃,碗沿的熱氣在他手掌邊緣散開又聚攏:“她腿不好,走上去慢。”她低下頭,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:“嗯。”
後來的一段時間裡,秦月寧發現院門外的石階上偶爾會出現一把乾菜、幾個雞蛋,或者一小包用草紙裹好的粗鹽,有時擱在門檻內側的陰影裡,有時夾在門縫中,沒有署名。她沒有問是誰放的。
冬天的時候,沈克己的鞋底己經完全磨穿了。秦月寧用舊布給他納了一雙新鞋底,鞋面用的是多年前存的一塊藍布,洗得有些發白,但布料還結實。第二天早上他出門的時候,穿上了那雙新鞋,步子比平時踩得更實了一些。
沈克己肩膀上的壓痕己經變成了兩道深色的印子,那兩道印記在冬天裡像是被時間描深了一層。秦月寧有時候在他睡著之後用熱毛巾敷在他肩上,他的呼吸在那道熱力透入皮膚時變深了一些,沒有睜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