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衛兵進村那天是個大晴天。他們穿著綠軍裝,胳膊上套著紅袖章,一路喊著口號從村口走進來,腳步整齊,把路面上的浮土踩得揚起來,又落下去。牆上的舊標語被撕掉了,貼上了新的紅紙。
秦月寧站在灶房門口,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擇完的青菜,看著那些人從她家院門前走過,沒有停下。下午,有人來敲門,說是要破“西舊”,讓她把家裡那些“舊東西”交出來。她從櫃子裡把沈克己那件舊軍裝拿出來,疊好,放在桌上。來人翻了一遍,看見牆角那口鐵箱子,問裡面是什麼。她說:“舊賬本。”他們沒有開啟,只是讓她“思想改造”。
沈克己的“歷史問題”是在第三天被翻出來的。村裡貼了一張大字報,寫著他的名字,下面列了幾條“罪行”——當過土匪、殺過人、參加過舊軍隊。秦月寧站在那張大字報前面看了一遍,然後回到灶房,把火燒起來,在灶臺邊沿坐下,低頭把那把擇了一半的青菜擇完。她沒有撕那張紙,也沒有去找人理論。
她的婦女主任職務是在第五天被停掉的。來人只說“組織決定”,沒有多解釋。秦月寧把那把村公所的鑰匙放在桌面上,那人收起來。她被拉去陪斗的那天,穿著一件灰布衫,頭髮用木簪綰著,站在臺子邊上,有人問她:“你揭發沈克己的罪行。”
她的聲音不高,像在說一件己經確認過很多次的事:“他唯一的罪行,就是打過鬼子。”臺下安靜了一瞬,有人咳嗽了一聲,有人別過頭去。臺上的人沒有再追問,但也沒有讓她下去。她站在臺邊,站到散會。
紅衛兵來砸沈克讓的香案那天,沈克己正蹲在院子裡修一隻木桶。他聽見院門被推開的聲音,抬起頭,看見幾個年輕人走進來,胳膊上套著紅袖章。他沒有站起來,手裡還握著那把刨子,目光從他們的袖章移到他們身後那道半開的門縫上。為首那人指著堂屋裡那隻香案:“這是封建迷信,砸了。”
沈克己站起來,走過去,擋在那隻香案前面。香案上供著一塊木牌,上面刻著“沈克讓之位”幾個字,筆跡己經褪了色,但字的輪廓還在。他把刨子放在香案邊沿上,說:“這是我弟弟的靈位。你們敢動,我跟你們拼命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但他說完之後,屋裡安靜下來。那幾個年輕人的腳步停住了,為首那人看了一眼香案上那塊木牌,又看了一眼沈克己,腳步像被什麼無形的線釘在了原地,沒有上前。他們退了出去。
紅衛兵最終還是把沈克己帶走了。那天傍晚,他們來的時候沒有砸東西,只是站在院子裡說:“沈克己,跟我們走一趟。”沈克己正在洗那把修好的木桶,他把桶裡的水倒掉,把桶口朝下扣在牆根,然後站起來,在門檻邊把鞋底的泥蹭了蹭,跟著他們走出了院門。
沈克己被關在村公所後面的“學習班”,其實就是一間空屋子,窗戶釘了木條。秦月寧每天去送飯,從門縫底下把碗推進去。有一次他隔著鐵窗對她說:“別來了,危險。”她正蹲在那裡把粥碗推過門檻:“我不怕。”她把碗推到底,站起來,沒有走,隔著鐵窗看了他一眼:“粥趁熱喝。”他端起那碗粥,低頭喝了一口,沒有再催她走。
秦月寧開始奔走。她先寫了一封信給沈念,信裡沒有說太多,只寫了“你爸被帶走了”,然後等了一個月,回信只有一行字:“我在部隊,沒辦法。”她看完那封信,沒有折回去,把它放在灶臺抽屜裡,和那些舊信放在一起。
然後她去找了老周。老周在省城己經當了幹部,她走了三天路,坐了兩趟車,在大院門口站了一下午才被人領進去。老周看見她的時候,先是一愣,然後給她倒了一杯水。她沒喝,把那杯水放在桌邊,先說了沈克己的事。老周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,在椅背上靠了一瞬,像是要先把那道重量在自己肩上過一遍,才說:“我試試。”
沈克己被放出來那天,秦月寧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。她等了一個上午,看見他沿著土路走回來,走得不快,頭髮比進去時長了一截,下巴上有胡茬,但脊背還是首的。
他走到她面前,停了一下,然後她先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腕。他彎下腰,把額頭貼在她肩窩裡。他的肩膀在輕微地發抖,她伸出手,環過他的後背,手掌貼住他肩胛骨之間那道凹陷。他說:“我以為見不到你了。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那道音量會把還沒站穩的東西重新震碎:“誰說的?閻王爺都不敢收你。”
沈克己沒有被完全釋放。他被要求“勞動改造”,每天去修水庫,傍晚才能回來。秦月寧每天早上給他裝好乾糧和水,送他到院門口,等他走遠了,才轉身回灶房。
他回來的時候,進門第一件事是把鞋脫了放在門檻外面,然後去井臺邊洗臉。秦月寧在灶臺邊給他留了飯,用碗扣著,還是溫的。她從不問他累不累,他也不說。但有一天晚上,他坐在門檻上,忽然開口說:“今天多扛了三十袋。”她蹲在他面前,把他鞋帶解開,幫他脫鞋:“明天少扛點。”他低頭看著她的頭頂:“我扛得動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