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土樓里的胭脂》第1章 白孝衣下的身段(1)

作者:眼粟有妮·27天前

第1章 白孝衣下的身段民國二十二年,江淮的雨像是老天爺往下潑水。

秦月寧被人從祠堂門裡推出來的時候,身子往前一栽,差點趴進泥地裡。她穩住腳,後腰上又捱了一掌,是族叔秦宗平的手,推在她脊椎骨上,硌得生疼。

“滾!剋夫的掃把星,還有臉進祠堂?”

雨大得睜不開眼。秦月寧站在臺階下,渾身上下沒一處乾的。重孝的白布衫溼透了,緊緊貼在身上,像個白色的殼子,把她整個人裹住。那層佈下面是腰,細得一手能掐住;下面是屁股蛋子,圓滾滾地撐出個弧度,雨水順著往下淌,像兩條小河。

她今年二十一,身量長開了,該鼓的地方鼓,該收的地方收,莊稼人管這叫“好生養”。但此刻沒人看她好生養,只看她頭上那根白繩——新寡。

秦宗平站在臺階上,手搭涼棚,嘴上不饒人:“秦德厚就是被你剋死的!成婚三年,他病三年,他就咳血,你肚子還沒大起來,他人先沒了!你不是掃把星是什麼?”

廊下站著十幾個族人,有男有女,有的打傘,有的縮脖子,都在看她。有人在竊竊私語,有人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。幾個年輕後生擠在柱子後面,眼睛不看她臉,看她身上溼透的白布衫。

秦月寧沒說話。她低著頭,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滴,嘴唇凍得發紫,微微發抖——但不是因為冷,是怒。

她攥著手裡的東西,那是一沓借據,黃紙黑字,有的還按了紅手印,是她丈夫秦德厚死前塞給她的。秦德厚嚥氣那晚,拉著她的手說:“月寧,這些債,你收著。我不在了,他們不敢不認。”

現在她才知道,他們敢。

秦宗平旁邊的三嬸開了腔,聲音尖得能劃破雨幕:“你把借據拿出來也沒用!德厚人都死了,死無對證!秦家的產業是秦家的,你一個外姓媳婦,趁早收拾收拾滾回你孃家去!”

“我孃家早沒了。”秦月寧終於抬頭。

雨水衝開貼在臉上的碎髮,露出一張白得幾乎透明的臉。眉毛不畫而黛,眼睛不大但黑亮,眼尾微微上挑,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媚意。嘴唇因寒冷發紫,卻豐潤飽滿,下唇中間有一道淺淺的豎紋——老人說,這種嘴唇最會咬人。

她看著三嬸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楚:“我八歲被賣到秦家當童養媳,我爹拿了三袋糧食就走了,再沒回來。我孃家就是一口灶,連鍋都沒有。你讓我滾回哪去?”

三嬸被噎了一下,嘴張了張,沒接上話。

秦宗平不耐煩了,往下走了兩步,伸手去奪她手裡的借據:“拿來吧你!一個婦道人家,認得幾個字?別拿幾張廢紙糊弄人!”

秦月寧退後一步。動作不快,但穩,像是事先就預備好了這一步。

她看著秦宗平,把借據舉高,一張一張念——不是念給他聽,是念給廊下所有人聽。

“民國十九年三月初十,秦宗平借銀圓十二塊,立字為據,約定三年歸還。至今未還。”她停頓了一下,看著秦宗平,“叔,這是你借的,你認不認?”

秦宗平臉色變了。

她繼續念:“民國二十年八月,秦宗儒借穀子八石,說是修祠堂用,至今未還。”

廊下騷動起來。族長秦宗儒原本站在最後面,端著水菸袋看熱鬧,聽到自己的名字,水菸袋頓了頓。

秦月寧還在唸:“秦兆雲,借銀圓五塊;秦宗和,借小麥三石;王保長,借——”她忽然停住了。

王保長。

這個名字一出來,廊下的騷動更大了。王保長今天不在場,但他的名字在這十里八村比縣長的還好使。秦月寧手裡捏著借據,上面清清楚楚寫著——王德茂,民國二十一年正月,借銀圓二十塊。

二十塊。夠買三畝好地。

秦宗平急了,劈手去奪。秦月寧把借據往懷裡一揣,他的手撲了個空,差點栽倒。他惱羞成怒,回頭喊:“來人!把她手裡的廢紙給我撕了!”

兩個本家後生猶豫了一下,還是走了下來。一個伸手去抓秦月寧的胳膊,她甩開了,又退一步,背抵住了祠堂門口的拴馬樁,退無可退。

。大越下越雨

。了笑然忽寧月秦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