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克己沒接她的話。
他把煙叼在嘴裡,轉身朝樓下走。靴子踩在木樓梯上,咚咚咚,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。秦月寧跟在後面,腿還僵著,扶著欄杆一步一步往下挪。
堂屋在一樓,正中擺著一張八仙桌,桌上擱著一盞油燈。一把茶壺。幾隻粗瓷碗。牆上掛著一幅關公像,畫像下面供著香爐,香菸嫋嫋。
沈克己在主位坐下,把煙掐滅在桌沿上,朝門口吼了一嗓子:“拿酒來!”
不多時,一個嘍囉端著一罈子燒酒進來,往桌上一蹲,泥封拍開,酒氣沖鼻。不是黃酒,是地瓜燒,烈得能點著火。
沈克己親手倒了滿滿一碗,往秦月寧面前一推。
“喝了。”
秦月寧看著那碗酒。酒面晃盪,映著油燈的光,黃澄澄的。她這輩子沒喝過酒。秦德厚活著的時候,偶爾喝一小盅黃酒,她聞過,嗆。
她端起碗。
碗大,一隻手握不住,兩隻手捧著。嘴唇碰到酒面,燙的?不是燙,是辣,還沒進嘴,鼻子就先嗆了。她閉著眼,仰起脖子,往嘴裡灌。
燒酒順著喉嚨往下走,像一條火蛇,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裡。她嗆了一下,碗一晃,酒灑了兩滴在手背上。她趕緊穩住,咬著牙繼續灌。喉嚨咕咚咕咚響,眼淚被嗆出來了,但她沒停,一口氣把整碗喝了個底朝天。
碗底朝天的瞬間,她重重地咳嗽起來,彎著腰,咳得眼淚鼻涕直流。一隻手撐著桌沿,另一隻手捂著嘴,咳得渾身發抖,但碗裡的酒一滴沒灑——那兩滴灑在手背上的,是唯一漏掉的。
酒勁上來了。
先是臉,從脖子根開始往上紅,像煮熟的蝦。接著是耳朵,紅得透明。雙頰緋紅,像是抹了一層胭脂,比平時多了三分豔色。眼睛也變了——原本黑亮亮的,現在蒙了一層水霧,迷迷濛濛的,像是隔著一層紗看人,又像是喝醉了,又像是根本沒醉。
嘴唇不再發紫了,燒酒把血色燒回來了,飽滿紅潤,下唇那道豎紋更深了。
沈克己靠在椅背上,眼睛盯著她看了幾秒。
喉結動了一下。
他移開目光,拿起桌上的刀。
不是匕首,是砍刀,一尺來長,刀背厚實,刀刃在油燈下泛著冷光。他把刀拍在桌上,“啪”的一聲,刀刃彈了兩下,嗡嗡響。
“說吧。”他從懷裡掏出半包煙,抽出一根,叼在嘴裡,沒點,“你要什麼?殺人?我幫你殺。一個,兩個,十個,都行。價錢不一樣。”
秦月寧抬起頭,臉上的緋紅還沒退,眼角還掛著咳出來的淚,但眼睛已經清明瞭。
“我不要你殺人。”
沈克己點菸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“我要你娶我。”
堂屋裡安靜了。不是那種尷尬的安靜,是那種所有人都豎著耳朵聽。大氣都不敢喘的安靜。門外有幾個嘍囉在偷聽,腦袋擠在一起,門縫裡露著幾隻眼睛。
沈克己把煙點上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來。煙霧在燈下散開,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“娶你?”他重複了一遍,像在品這兩個字的味道,“我連你叫什麼都不記得。”
“秦月寧。”她說,“餘家窪秦德厚的遺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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