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剛亮,沈克己就來了。
不是一個人,是二十個。清一色黑褂子,腰裡彆著傢伙,走路帶風,像一群烏鴉落在餘家窪的土路上。村口的狗叫了兩聲就不叫了——被這群人的眼神嚇的。
最扎眼的不是人,是那口棺材。
黑漆大棺,前面畫著一個斗大的“奠”字,白底黑字,瘮得慌。四個人抬著,晃晃悠悠,棺材蓋沒釘死,裡面叮叮噹噹響——不是屍體,是銀元。
沈克己騎在黑馬上,走在最前面。今天換了身乾淨的黑綢褂子,頭髮用油抿得油光鋥亮,下巴上的鬍子茬颳得鐵青。他不像來提親的,倒像來奔喪的。
秦家祠堂門前,秦宗儒早就得了信,帶著一幫族人嚴陣以待。香案擺上了,祖宗牌位請出來了,大大小小几十個牌位,從明朝的到民國的,排了好幾排,香菸繚繞。
“沈克己!”秦宗儒站在臺階上,鬍子氣得直抖,“你這是什麼意思?抬著棺材來我秦家祠堂,欺人太甚!”
沈克己翻身下馬,靴子踩在地上,咚的一聲。他走到棺材前,抬手拍了拍棺材蓋子,響聲沉悶,裡面的銀元嘩啦啦響。
“聘禮。”他說,嘴角叼著煙,聲音不大,但全場都聽得見,“我沈克己來提親。秦月寧,我要了。”
祠堂門口炸了鍋。
“放屁!”秦宗平跳出來,“秦家的寡婦,憑什麼你說要就要?”
“就是!你一個土匪,配不上我們秦家的人!”
“滾回去!”
秦月寧站在柴房門口,遠遠看著。
她換了身乾淨衣裳。靛藍色布衫,洗得發白,但闆闆正正,沒有褶子。頭髮用木簪綰起來,露出白膩的後頸,脖子修長,像一截白瓷。臉上什麼都沒抹,昨晚的酒勁早就退了,皮膚白淨透亮,嘴唇恢復了血色,紅潤潤的。
她沒有動。靠著柴房的門框,雙手抱在胸前,像看戲一樣看著祠堂那邊。
秦宗儒把祖宗牌位抱在懷裡,往前走了兩步,聲嘶力竭:“沈克己!你睜開眼看看!這是我秦家十四代祖宗!你當著祖宗的面,敢胡來?”
沈克己低頭看了看那些牌位。大大小小,黑漆描金,有的年頭久了,油漆都剝落了。他彎腰,從靴筒裡拔出一把駁殼槍。
“砰!”
槍響了。祠堂門前的石獅子耳朵飛了一塊。不是牌位。
秦宗儒嚇得後退兩步,但還在硬撐:“你——你敢!”
沈克己把槍口對準了那排牌位。
“你秦家的祖宗,”他說,煙還叼在嘴角,眯著一隻眼瞄準,“在我眼裡,不值一個銅板。”
“砰!”
最中間那塊牌位碎了。木屑飛濺,濺了秦宗儒一臉。老頭兒腿一軟,一屁股坐在臺階上,懷裡的牌位嘩啦啦散了一地。
祠堂門前鴉雀無聲。
沒有人再敢說話。連喘氣都壓著聲。
秦宗平縮在人堆裡,臉白得像紙。三嬸躲在柱子後面,嘴唇哆嗦著唸佛。那些昨天還在祠堂門口看熱鬧的後生們,一個個低著頭,恨不得把自己藏進地縫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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