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典妻契沈克己的馬沒走出三步，身後傳來一聲喊。
“等等！”
秦兆雲從祠堂側面竄出來，手裡攥著一疊黃紙。他二十七八，長得像他爹秦宗平，瘦長臉，眼珠子黃不拉幾，看人的時候總像是憋著什麼壞。
他跑到馬前，把那疊紙舉過頭頂，朝圍觀的人群晃了晃。
“沈爺！您要娶她，總得知道她是個什麼東西吧！”
秦月寧坐在馬背上，低頭看著那疊紙。紙很舊了，黃得發脆，邊角都捲了，上面寫滿了字，還按著幾個紅手印——
她認得那疊紙。
不是認得上面的字，她沒看過。她認得的是紙的顏色。大小。摺痕——每年清明，她娘都會從箱子底翻出這疊紙，對著它哭一場。
典妻契。
她爹秦老三，民國三年籤的。那年江淮大旱，顆粒無收，她爹餓得啃樹皮，實在活不下去了，把她娘典給了秦德厚他爹秦老財——三年為期，生兒育女，期滿歸還。典價：三袋糧食，外加五塊銀元。
三年後，她爹沒來接人。不是不想接，是接不起了。三袋糧食還了，五塊銀元湊不齊，人就這麼一直典著。後來她爹死了，她娘就永遠留在了秦家，從一個被典當的女人，變成了秦家的下人。
所以嚴格來說，她連庶出都不算——庶出好歹是妾生的，她是典妻生的，比丫鬟都不如，她孃的身份是“物”，不是“人”。
這些東西，她從小就知道。但知道歸知道，被人當眾念出來，是另一回事。
秦兆雲把那疊紙舉得更高了，轉身對著圍觀的人群，大聲念：“立典契人秦老三，因年歲饑荒，無銀度用，情願將妻張氏典與秦老財為妻——三年為限，到期取贖——若到期無銀取贖，任憑秦家處置——恐口無憑，立此典契為證！”
唸完了，他轉過身，看著馬上的秦月寧，笑得露出滿嘴黃牙。
“聽見沒有？你娘是被典的！你是典妻生的！連庶出都不如！
秦月寧沒有動。
她的手放在馬鞍上，指節一根一根發白。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下去，從緋紅到蒼白，從蒼白到青白。嘴唇在抖，不是害怕的那種抖，是咬緊牙關咬得太用力了，肌肉在痙攣。
她沒哭。
不是不想哭，是哭不出來。眼淚到了眼眶邊上，被什麼東西堵回去了。那東西叫恨。
她恨她爹。恨他為了三袋糧食把她娘賣了。恨她娘。恨她一輩子逆來順受，被典了也不跑，被欺負了也不吭聲，最後死在秦家的柴房裡，連口棺材都沒有，一卷草蓆埋了。
她更恨秦兆雲。恨他不光要她的地，還要她的臉。
但最恨的，是她自己——她發現自己的渾身上下都在抖，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，所有人都在看她身上的疤。
秦兆雲還在笑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，伸手要去抓秦月寧的腳踝：“下來！你不是秦家的人，不能從秦家嫁出去——”
手還沒碰到，另一隻手先到了。
沈克己一把奪過那疊典妻契。
動作快得沒人看清。他從馬背上探身，手臂像蛇一樣伸出去，兩根手指夾住那疊紙，往上一帶——秦兆雲手裡就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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