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反悔,就是打自己的臉。”
柴房裡安靜了。
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。他的重,粗,帶著酒氣;她的輕,細,但穩得像一根繃緊的弦。
沈克己的手還握在她手腕上,沒有鬆開。她能感覺到他手指的力度在變化——有時候收緊,像是不甘心;有時候微微鬆開,像是猶豫。拇指按在她脈搏上,那裡的跳動比平時快了一倍,出賣了她表面的平靜。
他知道她怕。
但他也知道,她不怕他。
這兩種東西不一樣。怕他,是怕他這個人;不怕他,是不怕他反悔。因為她知道,像他這種男人,可以殺人放火,但不會打自己的臉。
僵持。
一秒鐘,兩秒鐘,十秒鐘。
沈克己的手慢慢鬆開了。不是一下子鬆開,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鬆開。先是小指,然後是無名指,中指,食指。最後只剩拇指按在她脈搏上,又停了片刻,才徹底移開。
他直起身。
動作慢,像是身上壓著千斤重的東西。站直了,低頭看著她。月光從門口照進來,這一次她看清了他的臉。臉頰泛紅,眼眶發紅,嘴唇乾裂。不是生氣,不是失望,是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表情。
像是餓極了的狼,看著一隻到嘴的羊,硬生生把嘴合上了。
他轉身走了。
步子沒有來的時候那麼歪斜了,走得很快,跨過門檻,消失在走廊的黑暗裡。腳步聲越來越遠,最後被風聲吞沒了。
秦月寧保持那個姿勢坐了很久。後背貼著牆,雙手放在膝蓋上,看著門口。
門板壞了,關不嚴,風從裂縫裡灌進來,冷。
她慢慢滑下去,從坐著變成蹲著,從蹲著變成坐在地上。後背靠著牆,腿蜷起來,把臉埋進膝蓋裡。開始發抖。
不是害怕的那種抖,是後怕。像是在懸崖邊上走了一遭,走的時候不知道怕,走完了回頭看,腿軟了。
她抖了好一會兒,直到身體的溫度慢慢回來。
然後她笑了。
臉埋在膝蓋裡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如果有人看見,會以為她在哭。但她在笑。
嘴角往上彎,牙齒咬著嘴唇,笑得無聲無息。不是因為高興,是因為她發現了一件事——沈克己這個人,是可以講道理的。土匪頭子,殺人不眨眼的土匪頭子,在她面前鬆了手。
秦月寧扶著牆站起來,走到門口,把門板合上。門閂斷了,她用一根木棍頂住。彎腰撿起地上的匕首,在衣角上擦了擦,放回枕頭底下。
重新躺下來,蓋上被子。
“沈克己。”她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,唸了兩遍。
然後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閉上眼睛。
這一夜,她睡得很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