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鐵柱與春芽趙鐵柱的傷口第三天開始發炎。“春芽，你去照顧鐵柱。換藥。送飯。看著他別亂動。”春芽的臉一下子紅了，紅得像是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的。“我......我不會......”秦月寧看了她一眼：“不會就學。”春芽咬著嘴唇，點了點頭。
趙鐵柱住在走廊東邊第三間，比秦月寧的柴房大不少，但亂得像豬窩。髒衣服扔了一地，床單上有菸灰燙的洞，枕頭底下露出半截刀柄。空氣裡瀰漫著藥膏和金瘡藥的味道，混著他身上的汗味，不好聞。春芽端著藥碗站在門口，深吸了一口氣，推門進去。
趙鐵柱光著膀子坐在床沿上，右臂纏著繃帶，吊在胸前。他正在用左手笨拙地剝花生，花生殼掉了一地，剝出來的花生米沒幾顆完整的。看見春芽進來，他咧嘴笑了笑。“喲，小丫頭來了。”
“我來換藥。”春芽把藥碗放在桌上，低著頭，不敢看他光著的上身。
“那你換。”
春芽拿起剪刀，把舊的繃帶剪開，一層一層揭開。最裡層的布條跟傷口粘在了一起，她一扯，趙鐵柱倒吸一口涼氣，齜牙咧嘴，額頭上的青筋暴了起來，春芽嚇得手縮了回去。“疼......疼嗎？”
“不疼。”趙鐵柱咬著牙，額頭上全是汗。
春芽知道他說謊。傷口翻開的地方，嫩肉還是粉紅色的，藥膏塗上去像火燒。她用棉籤蘸了藥，一點一點塗，動作輕得像在擦瓷器。塗一下，看他一眼；塗一下，看他一眼。趙鐵柱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。“你看我幹什麼？塗你的藥。”
“我怕你又疼。”
“不疼。”他剛說完，棉籤按在了傷口最深的地方，他悶哼一聲，左手把床單攥出了褶皺。
“你忍忍，”春芽說，聲音小小的，“我慢慢來。”
趙鐵柱看著她認真的樣子，心裡忽然動了一下。不是心臟跳了一下，是心臟下面某個地方，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。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，就覺得自己活了三十多年，殺過人放過火，從來沒被人這麼小心翼翼地對待過。
傷好得差不多了。趙鐵柱能下地走動了，右臂還是不太使得上勁，但吃飯。穿衣。上廁所都能自理了。秦月寧說不用再天天去照顧了，春芽嘴上說“哦”，但還是每天去他屋裡看一眼，有時候送碗湯，有時候幫他把髒衣服收走，有時候什麼都不做，就在門口站一會兒。
那天傍晚，春芽從廚房出來，路過土樓後面的小樹林，趙鐵柱從樹後面閃出來，擋在她面前。春芽嚇了一跳，往後跳了一步，差點被樹根絆倒。趙鐵柱伸手扶住她的胳膊，穩住了。
他遞給她一朵花。野花，小小的，黃黃的，不知道叫什麼名字。花瓣上還沾著露水。
“給你。”他說。
春芽接過花，手指碰到他的掌心，兩個人的皮膚接觸了一瞬，都縮了一下。
“你這個人，”春芽低著頭，聲音小得蚊子哼，“怎麼不會笑？”
趙鐵柱努力咧了咧嘴。他想笑一個好看的，但他這輩子沒學過怎麼笑好看。嘴角往上扯，露出兩排牙齒，眉毛皺在一起，臉上的橫肉堆成了幾道褶子，比哭還難看。
春芽抬起頭，看著他那張努力笑卻笑不好的臉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不是嘲笑，是真的覺得好笑，笑得眼睛彎彎的，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。趙鐵柱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了，撓了撓頭，也跟著咧嘴，這次比剛才自然多了。
春芽把花別在辮子上，轉身跑了。跑了兩步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趙鐵柱一眼，臉紅了，又跑了。
趙鐵柱站在原地，看著她跑遠的背影，把手插進褲兜裡，吹了聲口哨。吹跑調了，但他不在乎。
胡翠翠都看見了。她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面，把整個過程看在眼裡——趙鐵柱送花，春芽接花，兩個人傻子一樣對著笑。她的手指攥著窗框，指甲在木頭表面留下了幾道淺淺的痕跡。
她在這土樓裡三年了。三年，她一直是沈克己的女人，但沈克己從來沒送過她一朵花。趙鐵柱是沈克己的副手，土樓裡最硬氣的男人，多少女人想攀都攀不上。現在他居然看上了一個剛來的小丫頭，一個伺候人的丫鬟。
春芽從廚房端著一碗薑湯出來，準備給趙鐵柱送去。經過走廊的時候，胡翠翠從陰影裡走出來，擋在她面前。
“站住。”
春芽停下腳步，抬起頭，看見胡翠翠那張塗著脂粉的臉。臉上的笑不是真笑，是那種“我要讓你知道誰說了算”的笑。
“你跟鐵柱走得很近啊。”胡翠翠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像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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