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遇見老鴇趕集的日子，土樓裡天不亮就忙活開了。
秦月寧跟著土樓的女人們去鎮上賣土布。她來土樓半個月了，這是第一次出門。沈克己沒說不許，她也沒問——兩個人之間有一種默契。但秦月寧心裡清楚，她身後一定跟著尾巴。
她今天穿了那件靛藍色布衫。腰身收得緊，是她自己改過的，在腰側縫了幾針，把寬餘的布料收進去，顯出腰肢的弧線。頭髮用銀簪綰成圓髻，露出白膩的後頸，幾縷碎髮垂在耳畔，風一吹就飄起來。臉上什麼都沒抹，膚白淨透亮，嘴唇是天生的紅潤。
同行的幾個婦人看了她好幾眼，湊過來小聲說：“月寧姐，你今天真好看。”秦月寧笑了笑，沒接話。
集市在鎮上，離土樓十里路。到了地方，女人們各自支攤，秦月寧把土布碼在攤位上，正在跟一個老太太討價還價，身後傳來一個尖銳，刻薄的聲音。
“喲——這不是當年那個不肯脫褲子的烈貨嗎？”
秦月寧的手頓了一下。
她轉過頭。
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站在攤子前面，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綢褂子，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，白得像刷了牆。嘴唇塗得血紅，眉毛畫得又細又彎，臉上有好幾顆痣，最大的那顆在左嘴角，上面還長著一根長毛。
王媽媽。縣城牙行的老鴇。
五年前，秦月寧十六歲，被秦宗平以“幫補家用”的名義送到縣城牙行，說是去做工，實則是被賣了。
在牙行裡待了三個月，王媽媽逼她接客，她不從，被打得渾身是傷。最後一天晚上，王媽媽讓兩個打手按著她，要強剝她的衣服。她咬破了一個打手的手指，抓起桌上的剪刀抵住自己的喉嚨，說：“你再逼我，我死在這裡，你連本錢都收不回來。”
王媽媽怕了。不是因為心疼她，是怕死人砸了招牌。後來秦德厚不知從哪裡得了訊息，把她贖了出來。
那是秦月寧這輩子第一次見秦德厚。一個病懨懨的年輕人，站在牙行的堂屋裡，把三十塊銀元碼在桌上，對王媽媽說：“這個人，我買了。”然後脫下自己的外衣，披在秦月寧身上。
現在王媽媽站在她面前，臉上掛著那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笑，嘴角的痣隨著笑容一顫一顫。
“嘖嘖嘖，”王媽媽上下打量她，目光在她胸脯和腰身上停了又停，“現在出息了？穿得好看了？當年在牙行，你倒好，死活不肯脫褲子。”
旁邊擺攤的婦人豎起耳朵聽。路過的人放慢了腳步。秦月寧的攤位前，漸漸圍了一圈人。
秦月寧站起來。
她比王媽媽高半個頭，低頭看著那張塗滿脂粉的臉。圍觀的人以為她會發怒，會罵人，會哭。連王媽媽都做好了準備，等著看她出醜。
秦月寧笑了。
“王媽媽，”她說，聲音不大，但清脆，周圍的人都聽得見，“你臉上的痣又多了一顆。左下巴那顆，以前沒有吧？”
王媽媽一愣，下意識伸手摸了摸下巴。確實多了一顆，小小的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她不知道秦月寧是怎麼注意到的。
“痣多了，說明年紀大了。年紀大了，就該在家裡含飴弄孫，別在外面拋頭露面了。”秦月寧歪著頭，笑得眼睛彎彎的，“萬一摔了碰了，連個扶的人都沒有。”
王媽媽的臉色變了。她嘴唇哆嗦了兩下，想還嘴，但不知道說什麼。秦月寧沒有罵她，沒有提當年的事，甚至沒有生氣。但每一句話都像針，紮在她最疼的地方——年紀大了，沒兒沒女，孤家寡人。
“你——你這個——”
王媽媽伸手指著秦月寧，手指發抖，指甲上的蔻丹紅得刺眼。她正要開罵，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，搭在了秦月寧的肩上。
沈克己。
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，站在秦月寧身後。他低頭看了一眼王媽媽，眼神里只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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