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麥田守望第二天一早，沈克己來敲柴房的門。這次沒踹，指節叩了兩下木板，不輕不重。
“起來。”
秦月寧已經起了，正在梳頭。她開啟門，沈克己站在門口，今天沒穿黑褂子，換了件灰藍色的粗布衫，袖子捲到手肘，露出小臂上結實的肌肉和幾道舊疤。腰間別著駁殼槍，槍把子磨得發亮。
“去哪？”
“看麥子。”
土樓名下有一百多畝麥田，散在餘家窪周邊的幾個村子。沈克己每年芒種前後都要親自走一圈，不是信不過下面的人，是習慣了——他當土匪的第一天，老匪首就告訴他：槍桿子要握在自己手裡，飯碗子也要握在自己手裡。
兩匹馬拴在土樓門口。一匹黑馬，沈克己的；一匹棗紅馬，溫順些，給秦月寧騎。她翻身上馬的動作不算利索，但穩。沈克己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，一夾馬肚子走了。
麥田在土樓東邊，三里路。
五月的江淮，麥子已經抽穗了，齊腰深，風一吹，麥浪翻滾，像一片金色的海。天很高，雲很淡，太陽不烈，曬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走了一陣，麥田越來越密，路越來越窄。沈克己打馬走在前面，秦月寧跟在後面。她看著他的背影——寬闊的肩背，腰身精瘦，騎馬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，像一棵長了十年的大樹。
她忽然想起秦德厚。德厚騎馬不行，腰不好，坐久了就疼。每次出門都要墊兩個墊子。
走到一片無人的麥田，沈克己勒住馬，翻身下來。他走到棗紅馬旁邊，伸手——不是扶，是抱。一隻手托住她的腰，一隻手攬住她的腿彎，把她從馬背上抱了下來。
她掙扎了一下。不是真的想掙開，是條件反射。他的手扣在她腰上，掌心滾燙，隔著布衫都能感覺到那股熱度。
“別動。”他低聲說。
她不動了。
他沒有鬆手。她也沒有推開他。兩個人就那麼站著，站在齊腰深的麥田邊上，風吹過來，麥浪打在腿上，沙沙響。
“你看。”沈克己說。
他鬆開一隻手，指了指遠處。
秦月寧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。
麥田深處，一隻母鹿帶著一隻小鹿在吃草。母鹿低著頭，嘴巴一動一動的，小鹿跟在後面，時而低頭啃兩口，時而抬起頭，豎起耳朵，東張西望。
秦月寧看著那隻小鹿，眼淚忽然掉下來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，是無聲的。眼淚從眼眶裡溢位來，順著臉頰往下掉。她沒有擦，沒有躲，就那麼站著，看著遠處的小鹿，眼淚流個不停。
她想起了自己小時候。
她娘被典在秦家，她是在秦家的柴房裡長大的。從小沒有爹——有，但跟沒有一樣。她爹拿了三袋糧食就走了，再沒回來過。她娘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幹活。從來沒有抱過她，不是不想抱，是沒力氣抱。
她小時候最羨慕的不是別人家的孩子有新衣服穿。有糖吃，是別人家的孩子有娘抱。她娘連抱她的力氣都沒有。
小鹿跟著母鹿，母鹿走一步，小鹿跟一步。母鹿低頭吃草，小鹿就蹭母鹿的腿。母鹿抬起頭，用舌頭舔小鹿的額頭。
秦月寧把臉偏到一邊，不想讓沈克己看到她在哭。但她來不及了，他已經看到了。
沈克己第一次看見她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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