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土樓里的胭脂》第22章 沈克己的過去(1)

作者:眼粟有妮·25天前

秦月寧是被門口的一聲悶響驚醒的。

她睜開眼,油燈早就滅了,柴房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那聲響沉悶,像有什麼重東西倒在了地上。她摸到枕頭底下的匕首,光著腳下床,走到門邊,從門縫裡往外看。走廊裡黑黢黢的,什麼也看不清,但她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氣——

她拉開門。

沈克己倒在柴房門口,側身蜷著。秦月寧蹲下來,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。

燙。燙得像剛從灶膛裡扒出來的紅薯。她縮回手,看著地上這個人——土匪頭子,殺人不眨眼,方圓百里沒人不怕他。此刻蜷在她門口,像一條生了病的狗。

秦月寧彎腰,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想把他拖進屋裡。沈克己比她重一倍,她使了三次勁,才把他從門口拖到床板上。褂子掛在門框上,撕了一道口子,她沒管。

她把油燈點著,去廚房端了一盆溫水,拿了條舊毛巾。回到柴房,她把毛巾浸溼。擰乾,開始給他擦身子。

先擦臉。熱毛巾敷在額頭上,他眉頭皺了一下,慢慢鬆開了。擦掉臉上的酒漬。汗漬。汙漬,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——顴骨高,下頜硬,眉骨突出,眉毛濃黑。不皺眉的時候,這張臉沒那麼嚇人,甚至有點......秦月寧說不上來,把毛巾翻了個面,擦脖子。

褂子敞開著,裡面的中衣被汗浸透了,貼在身上,描出胸肌的輪廓。她解開中衣的盤扣,一顆,兩顆,三顆。胸膛露出來了——精壯,但不光滑,傷疤一道疊一道,有刀傷。槍傷。燙傷,像是一塊被反覆縫補過的破布。

沈克己忽然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力氣很大,像是用上了全身的勁兒,拇指按在她脈搏上,那裡跳得飛快。

“阿寧......”

秦月寧愣住了。阿寧,是她的小名。這世上只有兩個人這麼叫她——秦德厚,和劉嬸。德厚死了,劉嬸在村裡。沈克己怎麼會知道?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他。

他叫的不是別人,就是她。

沈克己沒有醒,眼睛還是閉著的,眉頭重新皺了起來,像是在夢裡看見了什麼不願看見的東西。他抓著她的手腕不放,嘴一張一合,含混不清地吐出一些字句:

“叔把我賣了......十五塊銀圓......礦上,黑咕隆咚的,上面掉石頭,砸死了三個人......我以為我也要死了......”

秦月寧沒有抽手。她蹲在床邊,聽他說。

“......跑出來了。沒地方去。落草了。第一個老大不是人,讓我殺孕婦試膽,我不殺,他打我,往死裡打......”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,“我殺了他。捅了七刀。從那以後,沒人敢欺負我了。”

“......秀兒......”沈克己的聲音忽然變了,不再是含混的囈語,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什麼東西碎了,扎得人疼。“秀兒......我對不起你......我不該把你留在村裡......我不該......”

他的手指攥得更緊了,青筋暴起,呼吸急促起來,胸口劇烈起伏。“他們把她......先奸後殺......等我回去的時候,已經......已經涼了......”他說不下去了。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,像是哭,但沒哭出來。

“從那以後,”沈克己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了,“我就不會對女人好了。我只知道,想要就要,不給就搶。”

他說完了。

柴房重新安靜下來,只剩油燈芯子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和沈克己粗重的呼吸。秦月寧低頭看著自己被他攥住的手腕——那裡已經被捏紅了,明天肯定又要青。她沒有掙開。她看著他的臉,眉頭還是皺著的,嘴唇乾裂出一道道血口子,眼角有一道很淺很淺的痕跡,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。

眼淚掉在他手背上。不是她的,是他的——他在夢裡哭了。

秦月寧發現自己也在流淚。但此刻她看著他蜷縮在窄小的床板上,忽然覺得他可憐。

一個被親叔叔賣掉的孩子,一個被逼著殺孕婦的少年,一個看著心愛的女人被人糟蹋卻無能為力的男人。他不是生來就是土匪的。他是被人一步一步逼成這樣的。

她輕輕把手從他手中抽出來。坐在門口的板凳上,靠著牆,看著床上的沈克己。

從她來到土樓的那天起,她就想弄清楚一件事——這個人,到底是不是天生的惡人。現在她知道了。不是。他跟她一樣,都是被命運捏扁了搓圓了扔出來的人。只不過她活成了秦月寧,他活成了沈克己。

天快亮了。雞叫了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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