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留守沈克己走後,土樓像一間被抽走了房梁的屋子,看著還在,但總覺得隨時要塌。點了點人數,能拿槍的不超過十五個人,還有一半是老弱病殘。
她做的第一件事,是糧食。土樓裡存的糧食夠五十個人吃一個月,沈克己帶走了一半,剩下的不到二十個人的量。她把春芽和劉嬸叫來,三個人花了一整天,把糧食分裝成小袋,藏進地窖裡。地窖在土樓最底層,入口藏在柴房的水缸下面,缸是死的,挪不動,但缸底有個暗門,是當年修土樓的時候就留好的。秦月寧清洗水缸那天就發現了這個秘密,從沒跟任何人提過。
第二件事,是暗道。土樓有三條暗道,一條通往後山,一條通往河邊,一條通往村口的土地廟。年久失修,有的地方塌了,有的地方長了樹根。秦月寧帶人清理,她自己也下了地道,舉著油燈走在最前面。地道矮,她彎腰走了一段,膝蓋磕在石頭上,疼得齜牙,沒吭聲。
兩天後,該藏的藏了,該清的清了。圍牆有幾處豁口,用石頭和木樁補上了。土樓頂上加了瞭望哨,日夜輪班。秦月寧把剩下的人編了組,男的守外圍,女的管後勤,老人孩子待在樓裡最安全的地方。一切安排妥當之後,她才發現自己已經兩天沒閤眼了。
第三天傍晚,沈克讓在修圍牆。他把一塊石頭搬到豁口上,碼好,又搬一塊。秦月寧走過來,蹲在他旁邊,一起把石頭搬起來,碼上去。
沈克讓看著她。“你恨我哥嗎?”話一齣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,像是沒想到會問出這句話。
秦月寧沒抬頭,繼續碼石頭。“恨過。”
“現在呢?”
她把最後一塊石頭碼好,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現在沒工夫想這個。”
沈克讓也站起來,低著頭,看著腳上那雙新鞋——“我恨過他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像是在跟自己說,“他打我,罵我,從來不問我疼不疼。他把我當條狗。”秦月寧沒有說話。“但他是我唯一的親人了。”沈克讓的聲音低下去,像是被風吹散了。
秦月寧轉身看著他。“他也把你當親人。只是他不會說。你知道的。”
沈克讓的眼眶紅了。他偏過頭,把完好的那半張臉對著夕陽,不讓秦月寧看到他的表情。他的喉結滾動了兩下,什麼都沒說。秦月寧沒有安慰他,沒有拍他的肩膀,只是站在那裡,等他平復。
天黑了。秦月寧從廚房端了一碗粥,坐在院子裡的石階上喝。
土樓外面,保長家的堂屋裡,燈火通明。王德茂坐在太師椅上,面前攤著一張地圖,圖上標著土樓的方位。兵力部署。暗道出口。胡翠翠站在旁邊,手裡端著一碗茶,臉上的表情在燈光下半明半暗。
“沈克己走了。”保長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“土樓裡只剩幾個老弱婦孺。”他放下茶碗,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,“這個位置,這個位置,還有這個位置,派人守住。別讓任何人跑出去。”
胡翠翠放下茶碗,看著地圖,嘴角慢慢翹起來。“那秦月寧呢?”
保長抬起頭,看著她,笑了。“那個女人,我要活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