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等我回來保安團來了，那天天還沒亮。趙鐵柱把秦月寧從床上叫起來的時候，她正在做一個夢，夢見德厚坐在堂屋裡喝茶，還是活著時候的樣子，瘦，白，嘴角掛著一絲虛弱的笑。她就醒了。
“秦姑娘，保安團出動了。一百多號人，扛著槍，衝著土樓來的。”
秦月寧坐起來，一邊係扣子一邊問：“沈爺呢？”
“在堂屋。”
堂屋裡燈全點著了，照得亮如白晝。沈克己站在桌子前面，面前攤著一張地圖，趙鐵柱。獨眼漢子。幾個小頭目圍了一圈。他穿了一身黑，腰間別著兩把槍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，但她注意到他今天颳了鬍子——他平時不刮這麼幹淨的。
她站在門口，沒進去。沈克己抬起頭看了她一眼，只一眼，又低頭看地圖，繼續跟趙鐵柱說話：“保安團一百多號人，縣裡還有兩百多，硬拼划不來。先撤，往南邊山裡躲一陣，等風頭過了再回來。”
“沈爺，撤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少則十天半月，多則一兩個月。”
沈克己佈置完了，讓趙鐵柱帶人去準備馬匹和乾糧。堂屋裡只剩他們兩個人。他走到她面前，低頭看著她。
“跟我走。”
秦月寧搖頭。“我不走。這是我家。”
沈克己的手抬起來，握住了她的手腕——不是捏，是握，力道不大，但箍得很緊。他的拇指按在她的脈搏上，那裡的跳動出賣了她表面的平靜。“你是我的人。”
秦月寧抬起頭，看著他的眼睛。“我是我自己的。”她把手腕從他手裡抽出來，動作不快，但很堅決。
沈克己的手垂下來，垂在身側，手指微微蜷著，像是什麼都沒抓住。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往外擠：“那我走了，誰護著你？”
秦月寧的心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，不疼，但酸。她穩住了自己。“我自己能護住自己。”
沈克己看著她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裡沒有逞強，沒有虛張聲勢，只有一種他見過很多次。倔強的。不服輸的。哪怕天塌下來也要自己頂的光。他忽然笑了。“你跟我第一次見你時一樣——硬得像塊石頭。”秦月寧沒有接話，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，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外面傳來馬嘶聲，趙鐵柱在喊“沈爺，該走了”。沈克己收了笑，轉身朝門口走去。走到門口，他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等我回來。”
馬蹄聲從土樓外面傳來，越來越遠，最後消失在晨風裡。
春芽從走廊那頭跑過來，眼眶紅紅的：“月寧姐，沈爺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......你不擔心他？”
秦月寧轉過身，端起沈克己喝剩的那半碗涼茶，一口喝了。涼的，澀的，像她現在的日子。“擔心有什麼用？我又不能替他擋子彈。”
春芽看著她，嘴唇動了動，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。她注意到月寧姐的手指在發抖——不是害怕，是攥拳頭攥得太緊了。但她沒說破，轉身去收拾柴房了。
秦月寧把堂屋裡的燈一盞一盞吹滅了。每吹滅一盞，屋子就暗一截。吹到最後一盞的時候，她的手停在燈罩上，看著那簇跳動的火苗。他在的時候，她嫌他礙眼。他走了，她忽然覺得這座土樓太大了，大得說話都有回聲。
她聽見春芽在柴房裡翻箱倒櫃的聲音。她聽見獨眼漢子在門房罵娘，聽見廚房的老媽子在唸叨“這可怎麼活”。這座樓裡的人，平時罵沈克己罵得最兇，他走了，一個個都像丟了魂。
秦月寧沒有回柴房。她搬了把椅子，坐在土樓門口，面朝大路。夜風從曠野上刮過來，涼颼颼的，把她鬢角的碎髮吹起來。她把沈克己留下那把勃朗寧手槍放在膝蓋上，手搭在上面，手指輕輕摩挲著槍柄。
她不會用槍。但他走之前教過她——怎麼上膛，怎麼瞄準，怎麼扣扳機。她學得不快，但記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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