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鴻門宴過了幾日，秦兆雲送來帖子，白紙黑字，寫著“叔公病重，盼一見”。秦月寧看著那幾個字，嘴角動了一下。她把帖子摺好，揣進袖子裡。
春芽在旁邊著急：“月寧姐，不能去！肯定是鴻門宴！”秦月寧拍了拍她的手背，說：“我知道。所以才要去。”
她去找了劉大驢。劉大驢正在碼頭上卸貨，聽她說完，把菸頭往地上一扔，用腳碾滅了。“秦姑娘，你說，怎麼弄？”
“帶上你的人，在秦家後門等著。聽到我吹口哨，就衝進來。”
劉大驢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。“得嘞。我早就想會會那個老東西了。”
秦月寧到秦家的時候，天剛擦黑。秦兆雲站在門口，低著頭，不敢看她。她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，聞到了他身上的酒味——他在發抖，不是因為冷，是怕。
“叔公，我來了。”
秦宗儒躺在床上，蓋著被子，臉色蠟黃，眼窩深陷，嘴唇乾裂，看著確實像個病人。但秦月寧注意到他枕邊的手——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蜷著，不是病人那種無力的蜷縮，是在攥什麼東西。他在等。
“月寧啊，”秦宗儒的聲音沙啞，像是費了很大力氣才擠出來的，“叔公快不行了。秦家的產業，不能落在外人手裡。你把借據和地契交出來，叔公給你留條活路。”
秦月寧站在床前，低頭看著他。“叔公，您這病，來得真快。前天還在祠堂門口罵我，今天就下不了床了。”
秦宗儒的臉色變了一下，很快恢復了悲慼。“年紀大了，不中用了。月寧，叔公求你了——”
他的話沒說完，秦月寧身後傳來了腳步聲。不是秦兆雲的，是幾個人的，從屏風後面。從門後面。從櫃子後面，一下子湧出來五個壯漢，膀大腰圓，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。秦宗儒掀開被子坐了起來，動作利索得不像一個“快不行”的人，臉上的蠟黃還沒擦乾淨，嘴角掛著一絲笑——不是慈祥的笑，是老狐狸得逞的笑。
“月寧，叔公不想為難你。你把東西交出來，我讓人送你回土樓。你要是不交——”他朝那幾個壯漢抬了抬下巴。
秦月寧沒有被嚇住，甚至沒有後退一步。她把手伸到嘴邊，吹了一聲口哨，清脆響亮，在安靜的夜裡傳出去很遠。
屏風後面傳來一陣騷動，緊接著是幾聲悶響，有人倒地的聲音，有人罵孃的聲音。劉大驢從屏風後面轉出來，手裡拎著一個壯漢的衣領，像拎小雞一樣把人扔在地上。他身後跟著四五個精壯的夥計，個個膀大腰圓，把秦宗儒那五個壯漢三下五除二就按住了。秦宗儒坐在床上，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，僵在那裡。
“叔公，”秦月寧走到床前，低頭看著他，“您這是要殺我滅口？”
秦宗儒的臉色從蠟黃變成了鐵青，嘴唇哆嗦著，半天擠出一句話：“你——你一個外姓女人，憑什麼佔我秦家的產業？”
秦月寧沒有回答。她從袖子裡掏出那個鐵盒子，開啟，把裡面的東西一沓一沓拿出來，擺在床沿上。地契。借據。賬冊，還有那封保長寫的信。“憑我丈夫把產業留給了我。”她把德厚簽字的遺囑放在最上面，“憑我沒有對不起秦家。”她把借據副本放在第二層，“憑你——”她把那本賬冊翻開，翻到第一頁，舉起來，讓屋裡所有人都能看見。
“光緒三十四年，修族譜，虛報八十兩。”
她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秦宗儒的手指開始發抖。
“民國五年，賣祖田，私吞一百二十兩。”翻到第二頁。“民國八年，族裡湊錢修學堂，您報了兩百兩，實際只花了四十兩。剩下的一百六十兩，您拿去放高利貸了。”翻到第三頁。“民國十五年，旱災，上頭撥下來的賑災糧，您扣了四十石，賣了錢，買了東山的十畝地。地契在這兒——”她把那張地契拿起來，在秦宗儒面前晃了晃，“上面寫的是您的名字，但買地的錢，是族裡的。”
秦宗儒的臉從鐵青變成了灰白。他的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麼，但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音。他的手捂著胸口，臉色越來越難看，忽然往前一傾，一口血噴了出來——不是演戲，是真的血，噴在被子上，紅得刺眼。
秦兆雲撲過來：“爹！爹！”秦宗儒的手攥著兒子的胳膊，眼睛瞪著秦月寧，嘴唇翕動著，想說什麼，但血從嘴角溢位來，堵住了他的話。
劉大驢往後退了一步，看著那攤血，吹了聲口哨。“操，真吐了。”
秦月寧沒有動。她站在那裡，手裡還拿著那本賬冊，看著秦宗儒吐血，看著他被兒子扶著。她沒有快意，沒有不忍，每一筆賬，遲早都要清的。
秦月寧把賬冊合上，從袖子裡掏出幾張紙，攤在秦宗儒面前。是產業過戶的文書，她早就準備好了，只差一個簽名。
“叔公，我不告官。您簽了這些，秦家的產業過到我名下，以前的賬，一筆勾銷。”
秦宗儒看著那幾張紙，血還掛在嘴角，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滅了。他慢慢伸出手，手指抖得握不住筆。秦兆雲把筆塞進他手裡，握著他的手，在紙上籤下了“秦宗儒”三個字。簽完最後一個字，他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，癱倒在床上，眼睛半睜半閉，嘴唇還在動，但發不出聲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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