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土樓里的胭脂》第35章 秦月寧回舊宅(1)

作者:眼粟有妮·23天前

第35章 秦月寧回舊宅秦月寧是一個人回的餘家窪德厚舊宅。沈克己要派人跟著,她不讓。沈克己看了她一眼,沒再堅持,把那把勃朗寧手槍塞進她手裡。這次她沒拒絕,把槍別在了腰後。一路上碰到幾個趕集的村民。“那不是秦家那個寡婦嗎?聽說是跟了土匪了。嘖嘖嘖,剋夫的女人,誰沾誰倒黴。”

秦月寧沒有回頭,步子不快不慢,脊背挺得筆直。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衣褲,白布衫,白布褲,頭髮用白繩紮成一條長辮子,垂在胸前。辮梢到了腰際,走路時輕輕晃。不施脂粉,嘴唇因趕路而乾燥,起了幾道細小的白皮,反而有一種清冷的美——

村口的老槐樹下坐著幾個閒漢,看見她走過來,眼睛一個個都直了。幾個光棍從樹後面探出頭來,跟了幾步,涎水都快滴到地上了。秦月寧忽然停下來,偏頭,看了他們一眼。那一眼裡沒有惱怒,沒有羞怯,只有一種很淡的。像看石頭看樹一樣的漠然。最前面那個光棍嚇得縮回了頭,後面的幾個也跟著縮了回去,像被貓堵住洞口的老鼠。

秦月寧收回目光,繼續走。

秦家老宅在村子東頭,三間正房,兩間廂房,一個院子。院門沒鎖,虛掩著,推開來,院子裡長滿了草,齊膝深,很久沒人住了。堂屋的門敞著,裡面的東西被搬得差不多了——桌椅板凳沒了,櫃子箱子沒了,連牆上的中堂畫都被扯走了,只剩下幾件破傢俱:一張缺了腿的桌子,一把散了架的椅子,一口裂了縫的水缸。秦月寧站在堂屋中間,看著這個她住了六年的地方。

六年前,她穿著紅嫁衣從這扇門走進來。秦德厚病懨懨地站在堂屋中間,對她笑了一下,說:“月寧,委屈你了。”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——伺候一個病男人,生幾個孩子,老了死了,埋在後山。沒想到三年後男人死了,又過了三年,她連住的地方都沒了。

她走到東廂房,那是她以前住的地方。床沒了,櫃子沒了,牆角堆著一些破布爛棉花,是老鼠做窩用的。她蹲下來,從那堆破爛裡撿起一樣東西——一塊手帕,髒得看不出顏色了,邊角磨出了毛邊。她認得,這是德厚給她買的,那年他還能下床走路,趕集的時候在攤子上挑了很久,挑了一塊最素淨的,連朵花都沒有。他說:“你不喜歡花的。”他記得她不喜歡花。她把那塊髒得不成樣子的手帕疊好,塞進袖子裡。

站在堂屋中間,秦德厚的話忽然在耳邊響起來——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:“月寧,我對不起你。把你娶過來,沒讓你過一天好日子。”她說:“你別說了。”他搖頭,“月寧,你要活下去,不管用什麼辦法。你比我狠。狠好。狠的人活得久。”那是他這輩子最後一句話。第二天早上,她發現他涼了。

秦月寧站在堂屋中間,把眼角那點溼意逼了回去,轉身走出老宅,去了祠堂。祠堂已經是一片廢墟,燒焦的木頭橫七豎八地躺著,灰揚起來,嗆得人直咳嗽。她蹲下來,開始扒拉。手指被碎瓦片劃了好幾道口子,血珠冒出來,她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,繼續扒。

扒了半人深的灰,她找到了一個東西。一塊木牌,燒得只剩半邊了,邊角焦黑,但上面的字還在——“秦氏列祖列宗”。她吹了吹灰,用手帕把木牌包好,放在旁邊的空地上。然後她又扒了一陣,找到了幾根沒燒盡的樑柱殘塊,幾片碎瓦,幾顆生了鏽的鐵釘。她把那些殘塊歸攏到一起,堆成一堆,把那塊木牌放在最上面。

她站起來,低頭看著那堆殘骸,把被瓦片劃破的手指放進嘴裡吮了一下,血止住了。她對著那塊木牌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地上:“祖宗,你們看著。這個家,我不會讓它倒。”

遠處有幾個村民在偷看,交頭接耳。秦月寧彎腰把那堆殘骸重新歸攏了一下,準備等會兒找人來收拾。手伸進灰燼最底層的時候,指尖碰到了一個硬東西——不是木頭,是鐵的。冰涼,光滑,跟周圍粗糙的瓦片完全不一樣。她扒開灰燼,把它挖了出來。

是一個鐵盒子。巴掌大小,方方正正,鏽跡斑斑,鎖釦已經被火燒變形了,但盒子本身沒燒透,只是表面燻黑了。她掂了掂,沉甸甸的,裡面裝著東西。她把鐵盒子貼在耳朵上搖了搖,聽不到聲響,又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當當的。她把盒子塞進袖子裡,用袖子遮住,轉身走了。身後那幾個偷看的村民只看到她扒拉灰燼。撿了塊牌位,沒看到她手裡多了別的東西。

秦月寧沒有回土樓。她先去了劉嬸家,關上門,把鐵盒子放在桌上。劉嬸湊過來,兩個人盯著那個鏽跡斑斑的盒子看了好一會兒。鎖釦燒變形了,打不開。秦月寧從廚房拿來一把菜刀,用刀背把鎖釦砸開——咔嗒一聲,蓋子彈開了。裡面是一沓紙,黃的。白的。藍的,疊得整整齊齊。最上面一張是地契,秦家東山十畝水田的地契,但上面的名字不是秦宗儒,是王德茂。第二張是借據,秦宗儒向王德茂借了五百塊銀圓,利息三分,抵押物是秦家祠堂的地基。第三張是一封信,落款是王德茂,內容是讓秦宗儒“處理”掉一個叫張木匠的人——就是借據背面那行小字裡提到的那個。

秦月寧把那些紙一張一張看完,放在桌上,抬起頭看著劉嬸。劉嬸的臉色白了。“這些......夠不夠?”

秦月寧把紙重新疊好,放回鐵盒子裡,蓋上蓋子。“不夠。”她說,“但快了。”

她抱著鐵盒子出門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她走過村口的土路時,那幾個光棍還蹲在老槐樹底下,看見她懷裡抱著個鐵疙瘩,想湊過來看,被她瞪了一眼,沒敢動。

走出去半里路,她回頭看了一眼餘家窪。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上升起來,歪歪扭扭地飄散了。秦家祠堂的廢墟在暮色中只剩一堆黑乎乎的影子。她把鐵盒子抱緊了一點,轉回頭,繼續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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