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鐵柱傷好後的第三天夜晚。去茅房的時候被人攔住了,月光下看不清臉,只看到一個瘦長的影子,穿著一件灰布長衫,戴著氈帽,帽簷壓得很低。
“趙爺,保長讓我給您帶句話。”
趙鐵柱的手按在了腰間的槍上,沒有拔出來。“說。”
那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布包,遞過來。趙鐵柱沒接。他自己打開了,裡面是五根金條,碼得整整齊齊,在手電筒光下黃澄澄的,晃眼。趙鐵柱見過金條,但沒見過一次五根,堆在一起。
“保長說了,趙爺跟著沈爺這麼多年,出生入死,到頭來還是個副手。沈爺脾氣暴,動輒打罵,您心裡憋屈,他知道。”那人的聲音不急不慢,像在唸一篇寫好了的稿子,“保長說,只要您肯幫忙,土樓的事您說了算。錢,女人,地盤,要什麼有什麼。沈爺能給的,保長給雙倍;沈爺給不了的,保長也能給。”
趙鐵柱看著那五根金條,喉結動了一下。
他沒有拿金條,也沒有推開。他站在那裡,腦子裡翻來覆去。他想起了很多事。跟了沈克己十幾年,從他還是個小嘍囉的時候就跟著了。一起殺人,一起喝酒,一起挨刀。沈克己救過他的命,不止一次。他也替沈克己擋過刀,不止一次。他們是兄弟,但兄弟也有親疏遠近。沈克己是太陽,他就是太陽邊上的那顆星星,太陽亮的時候,沒人看得見他。
來人見他猶豫,又往前走了一步,壓低聲音:“保長說了,事成之後,土樓的弟兄全歸您管。沈爺的位子,就是您的。”
趙鐵柱把手從槍上移開,伸向那五根金條。手指碰到金條的一瞬間,春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:“鐵柱哥?”
他縮回了手,轉過身。春芽站在幾步遠的地方,手裡端著一碗藥——是給他熬的,治胳膊的。她看著他,又看著那個戴氈帽的人,臉上沒有害怕,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表情。不是懷疑,是擔心。
“這麼晚了,你怎麼在這?”趙鐵柱的聲音有點緊。
春芽沒回答,端著藥走過來,把藥碗塞進他手裡,低著頭說:“藥涼了就苦了。趁熱喝。”然後她轉過身,看著那個戴氈帽的人,“天晚了,該走了。”
那人看了看春芽,又看了看趙鐵柱,把金條重新包好,塞回袖子裡,拱了拱手,轉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趙鐵柱端著藥碗站在原地,沒喝。春芽也沒走,站在他面前,低著頭,“鐵柱哥,”她終於開口了,聲音小小的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,“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。”
趙鐵柱沒說話。
“但我知道,月寧姐說過,人活一輩子,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。”春芽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很乾淨,黑是黑,白是白,沒有一絲雜質,“月寧姐還說,良心這個東西,沒有了就再也買不回來了。”
趙鐵柱看著那雙眼睛,心裡那點火苗慢慢滅了。
他把藥碗端起來,一口氣喝完,碗底朝上,一滴不剩。碗塞回春芽手裡,說:“回去睡吧。天冷了,多蓋點。”春芽接過碗,看了他一眼,轉身走了。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沒回頭:“鐵柱哥,你答應我,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。”
趙鐵柱看著她走遠的背影,把懷裡那個銀戒指摸出來,攥在手心裡。
第二天,那個戴氈帽的人又來了。這次是在白天,趙鐵柱在土樓後面的空地上練刀,那人從樹後面轉出來,臉上還掛著笑,以為昨晚的猶豫是鬆動的訊號。“趙爺,保長等您回話呢。”
趙鐵柱收了刀,看著他,沒說話。那人從袖子裡又掏出那個布包,剛要遞過來,眼前一花,趙鐵柱的刀已經架在了他脖子上。刀刃貼著皮膚,涼颼颼的,那人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“趙。趙爺——”
趙鐵柱左手揪住他的耳朵,刀鋒一轉,耳朵齊根割了下來。血噴出來,濺了趙鐵柱一手。那人慘叫一聲,捂著半邊腦袋蹲在地上,血從指縫裡往外冒。
趙鐵柱彎腰撿起那隻耳朵,放在那人面前。“拿回去給你們保長。告訴他,趙鐵柱的命是沈爺的。誰想動土樓,先問過我的刀。”那人疼得渾身發抖,但不敢叫了,用一隻手撿起地上的耳朵,另一隻手捂著傷口,跌跌撞撞跑了。地上留下一串血腳印,從土樓後門一直延伸到小路盡頭。
趙鐵柱把刀在鞋底上蹭了蹭,插回腰間,轉身回了土樓。
訊息傳得很快。傍晚的時候,沈克己已經知道了。他沒說什麼,但晚飯的時候親自端了一碗酒去趙鐵柱屋裡。趙鐵柱坐在床沿上,右臂的傷口換過藥了,左手裡正拿著那個銀戒指翻來覆去地看。看見沈克己進來,他把戒指塞進枕頭底下。
沈克己把酒碗放在桌上,在他旁邊坐下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力氣不大,但拍得很實在,拍了三下。“好兄弟。”
趙鐵柱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腳尖。“我不是為了你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但屋裡安靜,每個字都清楚。沈克己的手停在他肩膀上,沒拿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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