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土樓里的胭脂》第49章 樓里水渾了(1)

作者:眼粟有妮·26天前

第49章 樓裡水渾了第二天,沈克讓親自來了。他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站在柴房門口,沒有進來,等著秦月寧叫他。春芽把他讓進來,把藥碗放在桌上,他站在床邊,低頭看著秦月寧的手腕——布條拆了,傷口露出來,一圈一圈的勒痕,深的能看見肉,淺的只是青紫。他的手指動了一下,像是想碰,又縮回去了。

“我幫你上藥。”

秦月寧看著他,把手伸過去。

他蹲下來,把藥膏塗在她手腕上,他塗得很仔細,從手腕內側到外側,從勒痕最深的地方到最淺的地方,一處都沒漏。

“你為什麼幫我?”她問。

沈克讓的手停了一下,繼續塗藥。“因為你跟我一樣,都是被命運欺負的人。”

“我臉上的疤,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比平時更低,“是小時候被我繼父用烙鐵燙的。”

秦月寧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
“我媽改嫁,繼父嫌我多餘。喝醉了就拿我出氣。那天下雨,他喝了一罈子酒,拿烙鐵捅爐子裡燒紅了,追著我滿院子跑。我跑到屋簷下,沒地方躲了,他按住我的頭,烙在臉上。”沈克讓用手指摸了摸自己臉上那道疤。“能聞到肉燒焦的味道。”

柴房裡安靜了。春芽捂著嘴,眼淚在眼眶裡轉。

“那年我九歲。”沈克讓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,像是在講別人家孩子的故事,“第二天我就跑了。跑了三天,找到了我哥。他在礦上,瘦得皮包骨頭,臉上全是灰。他看見我,愣了半天,沒認出我來。我叫了一聲哥,他才認出我的聲音。他蹲下來抱住我,哭了。我從來沒見過他哭。”

我哥脾氣暴,喝醉了打人。秦月寧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“他也把你當親人。只是他不會說。你知道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的聲音悶悶的,“所以我不恨他了。”

“月寧姐。”他叫了一聲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恨我哥嗎?”

秦月寧看著自己纏滿布條的手腕,布條下面傷口還在疼。“恨過。”她說,“現在不知道。”

沈克讓沒有再問。他站起來,把桌上的藥碗收走。“月寧姐,我哥不是壞人。他只是——他停了一下,不知道怎麼對你好。”

門關上了。秦月寧靠在床板上,看著那扇關上的門。她把沈克讓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兄弟倆,一個被賣,一個被燙,從不同的地方逃出來,在這座土樓裡相依為命,互相打,也互相護。她沒有兄弟姐妹,但她想,如果她有,她也會這樣。

走廊裡,沈克讓靠在牆上,把那根沒點的煙從耳朵上取下來,捏在手裡轉了兩圈。他剛才想說的話沒有說完——“月寧姐,你跟我一樣,都是被命運欺負的人。”他還有一句沒有說——“所以我想護著你。”但他不能說。她是哥哥的人。

第二天早上,秦月寧在柴房門口看見一樣東西——一塊手帕,疊得方方正正,放在門檻上。她彎腰撿起來,展開,裡面包著一朵小野花,黃燦燦的,花瓣上還沾著露水。她把野花拿出來,放在桌上,把手帕疊好,塞進枕頭底下。

走廊盡頭,沈克讓靠在牆上,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。他看見秦月寧把手帕收下了,把煙叼在嘴裡,沒有點,嘴角慢慢彎起來。不是笑,是一種很輕很輕的。像是怕被人發現的表情。

趙鐵柱站在二樓窗戶後面,看見了這一切。他搖了搖頭,把窗戶關上了。他知道,土樓裡的水,越來越渾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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