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共生秦月寧的身體恢復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。第七天，她解了手腕上的布條，傷口結了痂，黑紅色的，一圈一圈，像戴了一串念珠。她把袖子放下來遮住，開始理賬。倉庫裡的糧食進出。碼頭上的貨物流轉。手下人的餉銀髮放，一筆一筆，記得很清楚。春茅進來，她頭都沒抬。
“月寧姐，你歇歇。”秦月寧沒有停，“賬對不上，歇不了。”春芽把飯放在桌上，看著她消瘦的背影，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。
沈克己注意到了她的變化。她不再躲他的眼神，不再用那種“當他是桌子板凳”的漠然看他。她看他的時候眼睛裡多了一種東西，他說不上來是什麼。像是兩個人一起幹了一件壞事，彼此都知根知底，誰也別想裝好人。
第八天晚上，秦月寧主動去找了沈克己。她站在他房間門口，敲了兩下門，這是他來土樓後她第一次主動敲他的門。沈克己正在擦槍，抬頭看見她，槍放在桌上，往椅背上一靠。“有事？”
秦月寧走進去，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桌上的油燈照著她的臉，青黑消了，嘴唇上的傷口結了痂，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樣——以前是石頭，現在是水。石頭是死的，水是活的。
“沈克己，我們做個交易。”
沈克己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。“說。”
“我不跑了。”秦月寧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“你給我應有的尊重，我幫你把土樓做大。你不許再打我，不許在我不願意的時候碰我。”
沈克己靠在椅背上看著她。她在說這些話的時候，眼睛裡沒有恐懼，沒有試探，只有一種很平的東西——她在談生意，不是在求饒。他忽然笑了。“那你願意的時候呢？”
秦月寧的臉紅了。不是害羞的紅，是那種“你怎麼問得出口”的紅。從脖子根往上蔓延，耳朵尖都紅了。她的嘴唇動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咽回去了，又動了一下，最後說：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沈克己看著她臉紅的樣子，把嘴角的笑收了，但沒完全收住，眼睛裡還有。他伸出手，手心朝上。秦月寧低下頭看著那隻手，猶豫了一下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她的手小，放在他掌心裡，他握住了，沒有用力，就那麼握著，像是怕握緊了會碎。
兩個人就那麼坐著，手握著。
這不是愛。愛是甜的，是軟的，是讓人想笑想跳想大喊大叫的東西。這不是。這是兩個人被命運扔進了同一個坑裡，發現爬不出去，決定先在坑底搭個伴。
“秦月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後，我不打你了。”
秦月寧沒有說話，也沒有把手抽回去。
窗外，阿蘅站在那裡。她端著一碗銀耳湯——表哥咳嗽了兩天，她熬了一個時辰，加了很多冰糖。她走到門口，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，沒有敲門。從門縫裡看進去，她看見了他們的手，握在一起。
她的手端著碗，碗很燙，她感覺不到。她的指甲慢慢掐進了掌心，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，不疼，因為心裡更疼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疼什麼。表哥從來沒有打過她，罵過她，對她說話從來都是輕聲細語的。他給她最好的房間，做新衣裳，吃飯時給她夾菜，對她好得像一個真正的哥哥。
但他從來沒有握過她的手。他看她的眼神是清的。亮的。不帶一絲雜質的，像看一個需要照顧的小妹妹。他看秦月寧的眼神不一樣——渾濁的。滾燙的。像一鍋燒開了的粥。她說不清哪種更好，但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哪種。
阿蘅轉身走了，腳步很輕，沒有人聽見。她走回廚房，把那碗銀耳湯倒掉了。一滴眼淚掉了下來。她用手背擦掉，又掉了一滴，又擦掉。
“阿蘅？”春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她趕緊擦了臉，轉過身。“春芽姐，你怎麼還沒睡？”
春芽看著她紅紅的眼眶，沒有問，“倒掉可惜了。”阿蘅沒有說話。春芽看了她一眼，端著自己的盆走了。走到走廊裡，春芽搖了搖頭，走了。
堂屋裡，沈克己鬆開了手。秦月寧把手收回去，站起來，走到門口。
“沈克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說話算數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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