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嬸準備好告保長。狀子是秦月寧幫著寫的。她口述，秦月寧執筆。一張紙上寫滿了保長王德茂的罪狀——劉嬸看著那沓紙，手指發抖。“月寧，這能成嗎？”
“成不成，試了才知道。”秦月寧把狀子摺好，塞進劉嬸的袖子裡。“嬸子，你怕不怕？”
劉嬸沉默了很久。“怕。”她抬起頭，眼眶紅了，“但比起怕，我更恨。”
縣城的衙門在城東。秦月寧託劉大驢打聽過了，縣裡有個師爺姓周，讀過新學，良心還沒被狗吃乾淨。秦月寧先去找了他，把狀子和證據攤在桌上。周師爺四十來歲，戴著金絲眼鏡，把那些紙一張一張看完，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。
“這事可以辦。但你們得有膽量。”他看著秦月寧，又看了看劉嬸，“保長跟縣長有交情。你們告他，等於打縣長的臉。”
“打的就是他的臉。”秦月寧把一包銀圓放在桌上，不輕不重。“周師爺，這是您應得的。事成之後，還有一份。”
周師爺看了看那包銀圓，沒有推，收進抽屜裡。“三天後，縣長升堂。你們來。”
三天後，劉嬸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，頭髮用黑布條扎得緊緊的，臉上不施脂粉，乾乾淨淨。秦月寧陪她站在公堂外面，等著縣太爺升堂。劉嬸的手一直在抖，秦月寧握住她的手，手心也是溼的。“嬸子，別怕。”
“我沒怕。”劉嬸的聲音在發抖，但腰桿是直的。
“威武——”堂威聲響起來，縣長從後面出來，坐在太師椅上，一拍驚堂木。“帶原告！”
劉嬸走進公堂，跪在冰冷的青磚上。秦月寧站在旁邊，保長王德茂站在另一邊，穿著那件藏青色綢緞長衫，頭上戴著禮帽，臉上的表情很輕鬆，像是來赴宴的。
劉嬸把狀子上的事一樁一樁說出來。聲音不大，但公堂上安靜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她說張木匠是怎麼被保長推下河的，說她丈夫是怎麼發現保長貪汙賑災糧。被滅口的，說她是怎麼忍了十幾年。不敢吭聲的。說到最後，她的聲音啞了，眼淚流了一臉。
“縣長大人，我男人死的時候，才三十八歲。他連口棺材都沒有，我拿席子捲了埋的。我忍了十二年，是為了給他討個公道。”
公堂上安靜了。連站班的衙役都低著頭，有人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縣長坐在太師椅上，手裡的驚堂木沒有拍。他看了保長一眼，保長的臉白了一塊。他又看了看周師爺，周師爺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。
證據一樣一樣呈上去。保長親筆寫的信，借據上的簽字畫押，證人按了手印的證詞。鐵證如山，容不得抵賴。縣長的臉色變了幾變，最後拍了驚堂木。
“王德茂，你可知罪？”
保長的腿軟了，禮帽掉在地上，滾了兩圈。“縣長大人，我——我是被冤枉的——”
“冤枉？”劉嬸抬起頭，眼睛紅得像要滴血，“你殺我男人的時候，怎麼不喊冤枉？”
縣長宣判了。保長賠償劉嬸一百塊大洋，在縣衙門口貼出告示，公開認錯。一百塊大洋，不夠買一條命。但告示貼在縣城最熱鬧的十字街口，白紙黑字寫著“王德茂因殺人害命，賠償苦主一百元”。來往的人都要看一眼，看一眼，保長的臉就丟一分。對一個要臉面的鄉紳來說，這一刀比殺了他還難受。
劉嬸捧著那一百塊大洋，跪在公堂上磕了三個頭。
“月寧，我男人的仇，報了。”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“他在天上能看到。”
保長從衙門裡出來，經過秦月寧身邊的時候，他停下來，偏頭看著她。
“秦月寧，你以為你贏了？”他的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秦月寧抬起頭看著他。“保長大人，您輸了。您的臉，貼在大街上了。”
保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把禮帽扣在頭上，走了。鞋踩在石板路上，嗒嗒嗒，走得很快，像是在逃。
回到土樓，劉嬸把那塊告示從縣城帶回來了。她把它疊好，放在丈夫的牌位前面，點了三炷香。
“當家的，你看到了嗎？王德茂認了。全縣城都知道了。”
秦月寧站在門口，看著劉嬸跪在牌位前的身影，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走了。春芽跟在她後面，小聲說：“月寧姐，保長會不會報復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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