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陌生來客保長輸了官司的第三天,省城來人了。一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穿著一件灰布長衫,肩上挑著一副貨郎擔,兩頭掛著木箱子,箱子上寫著“胭脂水粉”四個字。見人就點頭。進了餘家窪,他在村口老槐樹下卸了擔子,擺開攤子,也不吆喝,就那麼坐著。
秦月寧是第二天注意到他的。看見那個年輕人正給一個老太太試胭脂。
秦月寧走過去,年輕人像是感覺到有人在看他,抬起頭,朝她笑了笑。秦月寧沒有笑,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手上——那雙手白淨修長,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,不像做粗活的手。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繭,是握槍磨出來的。她見過沈克己手上的繭,位置一模一樣。她收回目光,走了。
秦月寧去找了沈克己。“村口來了個貨郎。年輕人,長得白淨,說話和氣,手上虎口有老繭。”沈克己正在擦槍,手指停了一下。“賣什麼的?”“胭脂水粉。但他的貨擔輕。挑著不費力,走路不帶喘。”
沈克己把槍放下,站起來,從牆上取下黑褂子穿上。“我去會會他。”
村口老槐樹下,年輕人正低著頭整理箱子。沈克己走過去,在他攤子前面站定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年輕人抬起頭,看見沈克己,臉上的笑容沒變,站起來拱了拱手。“沈爺?久仰久仰。小的姓白,叫白文禮,從省城來,賣點胭脂水粉餬口。沈爺要買點什麼?給夫人帶盒胭脂?上等的,蘇州貨。”
沈克己低頭看著箱子裡那些花花綠綠的小盒子,拿起來一盒開啟,聞了聞。“省城來的?”
“是。省城大柵欄進貨,走一路賣一路。到了貴寶地,討口飯吃。”白文禮笑得真誠,看不出任何破綻。
“省城哪個碼頭的?”
白文禮的笑容頓了一瞬,隨即恢復了。“沈爺,我就是一個賣貨的,哪有什麼碼頭。您別多心。”沈克己把那盒胭脂扔回箱子裡,看了他一眼,轉身走了。走出去幾步,他停下來,偏頭又看了一眼。這個人,他見過。在哪見過?想不起來了。
回到土樓,沈克己把趙鐵柱叫來。“村口那個貨郎,找人盯著。別讓他靠近土樓。”趙鐵柱點頭去了。秦月寧站在走廊裡,手裡端著一碗茶。“眼熟?”沈克己看了她一眼。“嗯。想不起來在哪見過。”秦月寧把茶碗遞給他。“想不起來就別想了。他會自己露出尾巴的。”
貨郎白文禮在村裡住了下來。他租了劉嬸家的一間空房,每天早上去老槐樹下襬攤,傍晚收攤,規規矩矩。他跟誰都聊得來,給王嬸子試口紅,給李奶奶描眉,給小姑娘們講省城的新鮮事。沒幾天,村裡人都喜歡上了這個白淨和氣的年輕人。
秦月寧讓春芽去他攤子上買過一盒胭脂。春芽回來報告說:“他說話可好聽了,還問我喜歡什麼顏色,說下次給我帶。”秦月寧把那盒胭脂開啟,聞了聞,是正經貨,不是毒藥。她讓春芽把胭脂退了。春芽捨不得,她沒退,偷偷留著了。
盯梢的人換了三班,盯了五天,什麼也沒盯出來。白文禮每天早上擺攤,傍晚收攤,晚上在劉嬸家點燈看書——看的還是《論語》。趙鐵柱來報,沈克己聽完,把煙叼在嘴裡,吸了一口,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。“沒有破綻,就是最大的破綻。一個賣胭脂的貨郎,看《論語》?”趙鐵柱愣了一下。“沈爺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他不是貨郎。”沈克己把煙掐滅在窗臺上。“他在等什麼。”
秦月寧也在等。她從攤子前面走過去,沒有停。白文禮叫住了她:“這位嫂子,要不要試試新到的桂花油?養髮的,用了頭髮又黑又亮。”
秦月寧停下來,轉身看著他。白文禮手裡拿著一個小瓷瓶,笑眯眯的。她伸手接過瓷瓶,拔開瓶塞聞了聞,桂花香,甜的。“多少錢?”
“嫂子說多少就多少。”白文禮笑得更真誠了。
秦月寧把瓷瓶還給他。“不用了。”她走了。走出去幾步,忽然回頭。“白老闆,省城來的?”
“是。”
“省城有個顧雲龍,你認識嗎?”
白文禮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,眼睛也沒有變化,甚至睫毛都沒有動一下。“顧雲龍?是開糧行的那個顧老闆?聽說過,沒見過。”秦月寧看著他,看了兩秒。“哦”了一聲,走了。
她沒有看見,在她轉身之後,白文禮的笑容慢慢收了。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懷錶,看了看時間,把表揣回去,繼續擺攤。
沈克己站在土樓頂上的瞭望臺,透過牆上的射擊孔看著老槐樹下的白文禮。他的眼睛眯著,手指在磚牆上慢慢敲著。他敲牆的手指停住了。他想起來了——
民國十八年,顧雲龍的堂口,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站在門口,手裡端著一碗茶,恭恭敬敬地遞給顧雲龍。顧雲龍接過去喝了,拍了拍那少年的頭。“這是我新收的乾兒子,叫白文禮。”
“鐵柱。”趙鐵柱從樓梯口探出頭。“叫弟兄們打起精神。這兩天,會有事。”趙鐵柱沒有問什麼事,下去安排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