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煙脂的香味白文禮在村裡住到第七天，開始送禮了。他給春芽送了一盒胭脂，說是“蘇州貨，上等的”，春芽紅著臉收了。
給劉嬸送了一包針線，針是洋針。給獨眼漢子的老婆送了一瓶桂花油。給秦月寧的，也是一瓶桂花油。白文禮親自送到柴房門口，雙手遞過來，笑眯眯的。“秦嫂子，這是最好的，我自己都捨不得賣。您試試，養髮的，用了頭髮又黑又亮。”
秦月寧接過瓷瓶，拔開瓶塞。她把瓶口湊近鼻子，深深吸了一口，臉色忽然變了。她蓋上瓶蓋，笑了笑。“謝謝白老闆。”
白文禮走了。秦月寧把瓷瓶放在桌上，盯著它看了一會兒。這個味道，她聞過。不是在土樓，不是在餘家窪，是在另一個地方——縣城牙行，十二年前。
那天晚上，老鴇王媽媽把她推進一間房，房裡點著檀香，混著一種很濃的桂花味。一個男人坐在床上，看不清臉，那個男人說了一句話：“過來。”她沒有過去，拿起桌上的剪刀抵住了自己的喉嚨。後來那個男人走了，王媽媽衝進來扇了她兩巴掌，罵她是“不識抬舉的賤貨”。再後來她才知道，那個男人是省城青幫的頭目，姓顧，叫什麼來著——顧雲龍。這是她這輩子最不想聞到的味道。
從那天起，秦月寧開始盯白文禮。他每天什麼時辰出門，什麼時辰收攤，跟誰說了話，說了多久，眼睛往哪個方向看。
“我知道他是誰了。”秦月寧把本子放在桌上，翻開那些記號。去找沈克己，他低頭看著那些只有她能看懂的符號，沒問什麼意思，他知道她不會亂說。“他是顧雲龍的人。他在打聽你的行蹤，問土樓的佈防，畫地形圖。他在等人。”
沈克己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她。“等什麼？”
“等顧雲龍來”
沈克己沒有說話。他把煙叼在嘴裡，劃了根菸火點上，吸了一口，“他不用等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沈克己一個人去了村口。白文禮看見沈克己走過來，臉上的笑容跟平時一樣。“沈爺，今天怎麼有空來？要買點什麼？有新到的——”
“顧雲龍派你來殺我？”沈克己打斷他，聲音不大，但老槐樹下的空氣忽然變冷了。白文禮的笑容沒有變，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。“沈爺說笑了。我就是一個賣貨的，顧老闆是誰我都——”
“他給你多少錢？”沈克己把手插進褲兜裡，歪著頭看他，“我出雙倍。”
“沈爺，我不是來殺你的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“我是來告訴你，顧雲龍要親自來。”
沈克己的手指在褲兜裡蜷了一下。白文禮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。他雙手遞過來。“顧爺讓我把這個交給您。他說，您看了就明白了。”
沈克己沒有接。他看著那個信封，但他知道里面裝著什麼——是欠條，是他當年離開省城時籤的那張欠條。
白文禮把信封放在攤子上，用一盒胭脂壓住。“沈爺，顧爺說，您欠他的，該還了。”
他挑起了貨擔，灰布長衫在晨風裡飄了一下。“話我帶到了。三天後，顧爺在縣城等您。”沈克己站在老槐樹下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盡頭，拿起攤子上那封信，拆開。
信紙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沈克己，三天後，縣城望江樓。不來，你知道後果。”
沈克己把信摺好，揣進懷裡。
秦月寧在柴房裡等著。沈克己推門進來，把那封信放在桌上。秦月寧看了信，抬起頭看著他。“你要去？”沈克己沒有說話。秦月寧站起來，走到他面前，抬頭看著他的眼睛。“你要去，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我不是問你。我是告訴你。”秦月寧的聲音不大，但很硬。“顧雲龍不是善茬。你一個人去，回不來。”
沈克己看著她——他把手伸出去，碰了碰她的手背，只是碰了一下，收回來了。“好。”
“顧雲龍要什麼？”她問。
“錢。十萬銀圓。”沈克己把煙叼在嘴裡，沒有點。“我欠他的。”
“欠什麼？”
“命。”沈克己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在指間轉了兩圈。“我年輕時替他殺過人。他說，你替我殺三年，我把欠條還你。三年到了，他說，你再替我殺一個。殺完了，又說，再殺一個。後來我不幹了，跑了。他拿著那張欠條，說，你跑可以，欠條在我手裡，你隨時要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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