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克己很少跟人提起省城的事。不是不能說，是不想說。但那天晚上，他把那封信在桌上攤開，看了很久，忽然開口了。
“我十八歲在省城碼頭扛大包。”
秦月寧正在縫一件舊褂子，針停了一下，繼續縫。就那麼聽著。
“一天扛十二個鐘頭，扛一包掙一個銅板。肩膀磨爛了，貼塊布接著扛。吃不飽，餓得吐酸水，夜裡睡在碼頭的破棚子裡，老鼠從臉上爬過去都不願意動。”
沈克己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著。“顧雲龍就是那時候看見我的。”
沈克己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開始是殺壞人。賭坊的惡霸，欺男霸女的流氓，黑吃黑的同行。我殺他們不覺得有什麼，那些人本來就該死。後來......”
“後來什麼？”
“後來他讓我殺的人，不全是壞人了。”沈克己把煙放在桌上，兩手交叉，看著自己的手指。
堂屋裡安靜了。油燈的芯子燒得噼啪響。
“你殺過多少人？”秦月寧問。
“不記得了。”
“後來顧雲龍讓我殺一個孕婦。”沈克己的聲音忽然變了。“那個女人的男人是另一幫派的人，被顧雲龍殺了。他怕她肚子裡的孩子長大報仇，讓我斬草除根。我去了，站在她家門口，從門縫裡看見她坐在燈下縫小衣裳。粉紅色的，上面繡著小花。”
我沒進去。我回來了，跟顧雲龍說，我不幹了。顧雲龍看著我，說：“你知道不幹的後果嗎？我說知道。”
“他沒攔你？”
“沒有。他知道我會回來。”沈克己鬆開手指，手心被指甲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。“他說，你欠我的，跑不掉。我欠他的不是錢，是命。”
“你殺過人，我知道。”她說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“但你孕婦不殺，說明你還有底線。”
“我不是好人。”他說。
秦月寧抬起頭，看著他的眼睛。“我也不是。”
兩個人對視著。沈克己伸出手，放在桌上，手心朝上。秦月寧低頭看著那隻手——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是放上去就不打算拿回來的放。沈克己握住了。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，粗糙的皮膚刮過她的，留下一道溫熱。
“你不怕我？”他問。
“怕你什麼？”
“怕我剛才說的那些話。怕我殺過那麼多人。”
秦月寧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。“怕。但怕的不是你殺過人。怕的是你不告訴我。”
沈克己的手指收緊了一點。他沒有再說話，秦月寧也沒有。沈克己鬆開了手。秦月寧把手收回去，放在膝蓋上，手背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。她站起來，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沈克己抬起頭看著她。她站在油燈光裡，灰布衫，木簪，腰裡彆著那把銀絲手槍。不是商量，是通知。
“好。”
秦月寧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“沈克己。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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