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蘅走了一個星期，餘家窪來了一位新教師，那天，下著小雨。她打著一把油紙傘，提著一隻皮箱，站在村口的泥路上，踮著腳尖避開地上的水坑。她穿著一件月白色學生裙，裙襬到小腿，露出半截白襪和一雙黑布鞋。頭髮是短髮，齊耳，用一枚黑色髮卡別在耳後，露出乾淨的臉——不施脂粉，眉毛不畫而黛，嘴唇不點而朱。
村裡人沒見過這樣的女人。一個老太太坐在門檻上，眯著眼睛看了半天，問旁邊的人：“這是哪家的閨女？怎麼把頭髮剃了？像個尼姑。”旁邊的人也不認識，搖了搖頭。
沈靜徑直走到村公所，找到村長，亮出縣裡的公函。“我姓沈，叫沈靜，縣裡派來的老師。從今天起，我在你們村辦新式學堂。”村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，不識字，但認得公章，把公函翻來覆去看了幾遍，點了頭。
“沈老師，你住哪？”
“村公所有空房嗎？”
“有，後面有一間，就是破了點。”
“沒事，我自己收拾。”
秦月寧是第二天認識沈靜的。她去村公所借石磨磨糧食，看見沈靜蹲在院子裡，用石頭壘花壇。裙子用夾子夾在膝蓋處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。秦月寧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。“沈老師？”
沈靜抬起頭，額頭上全是汗。“你是？”
“我叫秦月寧。住在土樓。”
“土樓？就是那個沈克己的——”
“嗯。”
沈靜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伸出手。“秦姐姐，你好。”秦月寧握住她的手，“沈老師，你一個人來這？不怕？”
沈靜笑了。她笑起來很好看，眼睛彎彎的，牙齒白白的，像一朵剛開的梔子花。“怕什麼？怕人還是怕鬼？人比鬼可怕。但我不怕人。”秦月寧看著她笑，心裡忽然動了一下。這個女人，跟她見過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。不認命，不怕事，不把男人當天。
秦月寧請沈靜教她識字。沈靜答應了，每天下午在村公所的院子裡給她上課。沒有黑板，沈靜用樹枝在地上寫，秦月寧跟著學。第一天學了十個字，第二天秦月寧全記住了，還能默寫出來。沈靜驚訝地看著她。“你以前學過？”
“我丈夫教過我一些。他活著的時候，教我認過幾百個字。”
“他教得好。你要是男人，一定能考大學。”
秦月寧笑了。“女人就不能考大學？”
沈靜愣了一下，隨即大笑起來。“能。當然能。只要你想。”
沈靜在村裡辦了識字班，教女人認字。秦月寧。春芽。劉嬸都來了。識字班設在村公所的堂屋裡，沒有課桌，女人們搬著小板凳坐成一排，面前放著一塊木板當桌子。沈靜在前面寫，她們在後面抄。春芽寫得很慢，一個字要描好幾遍才能記住。劉嬸更慢，筆畫都寫不對，但她很認真，寫了擦，擦了寫。村裡的男人路過村公所，看見女人們坐在裡面寫字，站在門口笑。“女人認字有什麼用？會生孩子就行了。”
秦月寧抬起頭，看著門口那個男人——是秦宗平的兒子秦兆林，二十出頭，光棍，說話不過腦子。“認了字，就不會被人騙。”秦兆林被噎住了，嘴張了半天，沒說出話，悻悻走了。沈靜站在前面，看著秦月寧，嘴角彎了一下，沒說話，繼續寫字。
沈克己從村公所門口路過，看見秦月寧蹲在地上，手裡拿著一根樹枝，在地上寫字。他停下來，低頭看著地上那些字——“沈克己”三個字。
“你寫我名字幹什麼？”沈克己的聲音從頭頂傳來。秦月寧抬起頭，他站在她面前，低頭看著地上那些被她抹掉一半的字跡，嘴角動了一下。秦月寧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練習。”
沈克己看著她。她的臉上有灰。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，遞過去。“擦擦。”秦月寧接過手帕，在鼻尖上擦了擦，手帕上沾了一道黑印子。她把手帕疊好，塞進自己袖子裡。“髒了，我洗了還你。”
“不用還了。”沈克己把手插進褲兜裡，轉身走了。走出去幾步，停下來，偏頭看了一眼地上還沒被抹掉的“沈”字，嘴角彎了一下，走了。
春芽從村公所出來，看見秦月寧站在門口發呆，手裡攥著一塊手帕。“月寧姐，你臉怎麼紅了？”“太陽曬的。”春芽抬頭看了看天，太陽都快下山了。她沒有戳穿，抿著嘴笑了。
晚上，秦月寧在柴房裡把那塊手帕洗了，晾在窗臺上。
沈靜在村裡住下了，識字班一天比一天人多。女人們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，學會了寫丈夫的名字，學會了寫“天”“地”“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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