炸橋的任務是孫連長親自下達的。橋在縣城以東二十里,橫跨鹽河,是日軍補給線的咽喉。炸了它,縣城裡的鬼子至少斷糧三天。沈克己蹲在地上,孫連長用樹枝在泥地裡畫了一張草圖。“橋頭有崗哨,橋下有鐵絲網,河裡還有巡邏艇。沈兄弟,這活不好乾。”沈克己把煙叼在嘴裡,看了半刻鐘。“能幹。”
挑了十二個人,趙鐵柱。沈克讓。獨眼漢子,都是跟了他十幾年的老弟兄。每人一支步槍,四顆手榴彈,炸藥綁在背上,用油紙包著,防潮。秦月寧站在土樓門口,看著他們收拾裝備,把銀絲手槍從腰裡抽出來,遞過去。“帶上。”沈克己低頭看著那把槍,沒有接。“你留著防身。”“你用完了還我。”她把手槍塞進他手裡,轉身走了。
沈克己把槍別在腰裡,帶著人消失在夜色中。
秦月寧一夜沒睡。她坐在柴房裡。拿起針線想縫點東西,縫了幾針,拆了,又縫。春芽已經從山裡回到土樓了,她挺著肚子從隔壁過來,端著一碗紅糖水。“月寧姐,喝點。你一宿沒閤眼了。”
“月寧姐,沈爺會回來的。”春芽把手放在肚子上,孩子在動,踢她的手心。“我知道。”秦月寧把針線收起來,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夜風吹進來,涼颼颼的。她不知道他們到了沒有,不知道橋炸了沒有。
天快亮的時候,遠處傳來一聲悶響,地都震了一下。秦月寧從椅子上站起來,走到院子裡,看著縣城的方向。天邊有一片暗紅色的光,不是朝霞,是火光。橋炸了。
趙鐵柱是被揹回來的。沈克讓揹著他,獨眼漢子在後面扶著,三個人渾身是血,分不清是誰的。趙鐵柱的右腿褲腿被血浸透了,血順著褲腳往下滴。沈克己走在最後面,臉上有傷,左臂的舊繃帶被血浸透了,新的蓋舊的。
秦月寧衝過去,蹲下來看趙鐵柱的腿。褲腿剪開了,小腿肚子被彈片削掉了一塊肉,皮肉翻著,能看見白花花的骨頭。血還在往外湧,止不住。她從裙襬上撕下一塊布,紮在趙鐵柱的大腿上,止血。趙鐵柱疼得滿頭大汗,嘴唇白得像紙,但他沒有叫,咬著牙,把嘴唇咬出了血。
春芽從屋裡衝出來,挺著肚子,跑不快,踉踉蹌蹌。她看見趙鐵柱的腿,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,跪在地上,哭得渾身發抖。“鐵柱哥......鐵柱哥......”
趙鐵柱疼得迷迷糊糊,聽見春芽在哭,睜開眼睛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春芽的頭髮,手在抖,血沾在她頭髮上。“哭啥?老子還沒死。”春芽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他。“你死了我怎麼辦?”趙鐵柱的嘴角咧了一下。“你改嫁。”
春芽一巴掌打在他臉上。“啪”的一聲,脆響。趙鐵柱被打得偏了頭,慢慢轉回來,嘴角還咧著。春芽打完了,又哭了,撲在他身上,把臉埋在他胸口。
旁邊的人笑了,笑著笑著,有人哭了。獨眼漢子轉過頭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秦月寧蹲在地上,把趙鐵柱腿上的繃帶緊了緊。
沈克己走過來,蹲在她旁邊,看著她的側臉。把腰裡的銀絲手槍抽出來,放在她手邊。“用完了。還你。”秦月寧沒有抬頭,把手槍別回腰裡,繼續扎繃帶。
天亮的時候,趙鐵柱的腿保住了。秦月寧用鹽水洗了傷口,把翻出來的肉按回去,撒了金瘡藥,纏了厚厚的繃帶。趙鐵柱疼昏過去兩次,但沒有叫一聲。春芽坐在他旁邊,握著他的手,眼睛哭腫了,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肚子上,孩子在動,踢他的手心。趙鐵柱昏昏沉沉的,嘴角彎了一下。
沈克己站在院子裡,清點人數。去了十二個,回來了十個。兩個弟兄埋在了鹽河邊,回不來了。他把名單遞給秦月寧,她接過去,看了一眼,沒有說話。從櫃子裡拿出兩份銀圓,放在桌上。“給他們家裡寄去。”
“嗯。”
秦月寧在柴房裡寫陣亡通知書,每個字都像是從心裡剜出來的。寫完了,把紙摺好,塞進信封,在信封上寫下地址。她站起來,走到院子裡,把信封交給劉大驢。“送到這兩個地方。一家在縣城,一家在劉莊。”劉大驢接過信封,點了點頭,騎著驢走了。
沈克己站在她旁邊,把煙叼在嘴裡。“你哭了?”秦月寧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“沒有。”“哭了。”她沒有反駁,把眼淚擦乾,轉過身看著他。“沈克己,下一個任務,我跟你去。”“不行。”“我不是問你。我是告訴你。”她走了。
沈克己看著她的背影,把煙從嘴裡拿下來,攥在手心裡。
趙鐵柱躺在床上,春芽坐在床沿上,給他喂粥。他喝了兩口,不喝了。春芽把碗放在桌上,把他的頭扶起來,多墊了一個枕頭。“再喝點。”“喝不下了。”“你騙人。你以前一頓能吃三碗。”趙鐵柱看著春芽,她的眼睛腫得像桃子,鼻頭紅紅的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臉。“春芽,對不起。”
“對不起什麼?”
“讓你擔心了。”
春芽的眼淚又掉下來了。她把臉埋進他的手掌裡,哭著說:“鐵柱哥,你別死。你不能死。”趙鐵柱的手在她臉上慢慢蹭了一下,粗糙的,熱的。“不死。還沒看到娃呢。”
春芽把他的手從臉上拿下來,貼在自己肚子上。孩子在動,踢得很用力。“鐵柱哥,娃在踢我。”“男孩,小子,有勁兒。”春芽笑了。
春芽趴在他旁邊睡著了,手還握著他的手。他沒有抽回去,就那麼讓她握著。腿上的傷口還在疼,一下一下的。他看著春芽的臉,月光從窗戶漏進來,照在她臉上,安安靜靜的。他伸出手,把她臉上的一縷碎髮撥到耳後。
“春芽。”他輕聲叫了一句。她沒醒。
他閉上眼睛,把手放在自己的腿上。腿還在,命還在,人還在。夠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