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傷囗感染了趙鐵柱的傷口在第三天開始感染了。腿上的皮肉翻著，縫了，但沒縫好——秦月寧不是大夫，她只會縫衣裳，縫傷口和縫衣裳不是一回事。傷口周圍腫了起來，紅得發紫，摸上去燙手。趙鐵柱開始發燒，先是低燒，額頭微熱，春芽用溼毛巾給他敷著。第二天燒高了，整個人像從火裡撈出來的，眼睛半睜半閉，喊他他也不應。
“月寧姐，鐵柱哥會不會......”春芽沒敢說下去。秦月寧站在床邊，看著趙鐵柱腿上那道腫得發亮的傷口，膿從繃帶底下滲出來，黃綠色的，有一股腐臭味。她把手指搭在他手腕上，脈搏跳得又快又弱。
“沒有盤尼西林，他會死。”秦月寧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盤尼西林在縣城。縣城被日本人佔了，城門口有鬼子站崗，進城要查良民證。她沒有良民證。秦月寧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兩把槍——黑的別在腰後，銀的別在腰間。
“月寧姐，你不能去。縣城有鬼子，還有顧雲龍的人——”春芽拉住她的袖子。
“不去，鐵柱會死。”秦月寧把春芽的手指從袖子上掰開。“春芽，放手。”
春芽放了。
縣城變了。城牆上的青天白日旗換成了太陽旗，白底紅日，刺眼。城門口站著兩個鬼子，刺刀上著槍，旁邊是兩個偽軍，歪戴著帽子，斜挎著槍，在查良民證。
秦月寧蹲在城外半里地的溝渠裡，把手槍從腰裡抽出來，埋在土裡，做了個記號。手槍不能帶進去，被搜出來就是死路一條。拍拍手上的土，站起來，從包袱裡拿出一件打了補丁的舊褂子換上，把頭髮打散了，用一塊髒兮兮的布包住，臉上抹了把灰。看起來像一個進城要飯的窮婆子。
“良民證！”偽軍攔住了她。秦月寧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，是劉大驢幫她弄的假證，花了五塊銀元。偽軍看了看，揮了揮手。她低著頭走進去。
藥房在城東，門口掛著一個紅色的十字。秦月寧推門進去，櫃檯後面站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，穿著白大褂，正在用算盤算賬。
“有盤尼西林嗎？”
中年人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頭打算盤。“沒有。”
“多少錢都行。”
“說了沒有。”秦月寧把手伸進袖子裡，摸到一把匕首——她留著防身的。她把匕首拔出來，放在櫃檯上，刀刃朝裡，刀柄朝外。“我男人快死了。你不賣給我，我就死在這裡。你店裡死了人，日本人找你麻煩。”中年人看著那把匕首，又看著她的臉。她的臉上有灰有汗，但很亮，亮得讓人不敢對視。他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小盒子。“三塊大洋。”秦月寧把三塊銀元放在櫃檯上，拿起盒子，揣進懷裡，轉身走了。
從藥房出來，天已經快黑了。秦月寧加快腳步往城門口走，剛拐過一條巷子，迎面撞上一個人。黑綢褂子，禮帽，腰裡彆著槍。她低著頭，從他身邊走過去。
“站住。”聲音不高，但很沉。秦月寧沒有停，繼續走。
“我說站住。”一隻手搭在了她肩上。秦月寧轉過身，抬起頭，看著那個人的臉。不是顧雲龍——是白文禮，那個賣胭脂的貨郎，顧雲龍的乾兒子。
“秦嫂子，好久不見。”白文禮把禮帽摘下來，夾在腋下。“顧爺想見你。”
秦月寧把懷裡的藥盒按住了。“顧爺當了日本人？”
白文禮沒有回答。“走吧，顧爺在等你。”
秦月寧跟著他走了。不是往城門口走，是往城西走。她把手伸進袖子裡，摸到了那把匕首。她把刀柄攥緊了。到了一座大宅子門口，門口站著兩個黑褂子，腰裡彆著槍。白文禮推開門，側身讓她進去。堂屋裡燈火通明，顧雲龍坐在太師椅上，穿著灰綢長衫，手裡捏著一串佛珠。他看見秦月寧進來，佛珠停了一下。
“秦小姐，又見面了。”
秦月寧站在堂屋中間，看著他。“顧爺，你當了漢奸。”
顧雲龍把佛珠放在桌上。“識時務者為俊傑。日本人來了，你我都要吃飯。”他站起來，走到她面前，低頭看著她。“秦小姐，沈克己現在給國軍賣命了？告訴他，顧雲龍在縣城等他。來不來，是他自己的事。”
秦月寧沒有說話，轉身就走。白文禮攔在門口。顧雲龍擺了擺手。“讓她走。藥是救命的，別耽誤了。”
秦月寧從他身邊走過去，出了大門，一路跑到城門口。偽軍正在換崗，沒人注意她。她出了城，跑到半里地外的溝渠裡，把那兩把槍從土裡刨出來，別回身上。
回到土樓，天快亮了。秦月寧把盤尼西林交給沈克己，沈克己接過藥盒，看著她的臉。她的頭髮散了，臉上有灰，衣服被樹枝刮破了好幾道口子，手上有血——不是她的，是刨槍的時候指甲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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