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土樓里的胭脂》第106章 女人上戰場(1)

作者:眼粟有妮·18天前

女子戰鬥班成立那天,訓練場上來了二十多個年輕女人。春芽、小翠、王嫂子女兒,還有幾個村裡的媳婦。秦月寧穿著少尉軍裝站在前面。

“從今天起,你們是戰士。不是誰的媳婦,不是誰的娘,是戰士。”她把木棍在地上畫了一條線,“跨過這條線的,訓練;跨不過的,回家帶孩子。”

沒有一個人後退。春芽站在最前面,把孩子遞給了趙鐵柱。鐵柱抱著兒子,一句話沒說,只是往後退了兩步,退到樹蔭底下。他把孩子舉到眼前,低聲說:“看你娘,比你爹當年還神氣。”

村裡人議論紛紛。男人們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,吐著唾沫星子:“女人打什麼仗?回家帶孩子去!”秦月寧聽到了,沒有回頭,把槍托抵在肩上,瞄準靶心。槍響,十環。人群安靜了。

第一天練匍匐。秦月寧趴在地上做示範,手肘撐地,膝蓋用力,貼著地面往前爬。“打仗的時候,子彈從頭頂飛過去,你不能站著,只能趴著。趴得越低,活得越久。”

春芽趴在她旁邊,手肘磨破了皮,一聲不吭。小翠第一次開槍,手抖得厲害,槍口在靶子上亂晃。秦月寧蹲在她身後,一隻手扶著她的肩膀,一隻手穩住槍托。“閉上左眼,準星對準靶心,屏住呼吸,慢慢地,扣扳機。”槍響了,子彈穿靶心而過,十環。旁邊傳來一陣倒吸氣的聲音。

沈克己站在訓練場邊上,把煙從嘴裡拿下來,沒點。“比趙鐵柱打得還準。”趙鐵柱抱著孩子站在他旁邊,翻了個白眼,忍了忍,沒忍住:“沈爺,您夸人就夸人,別踩我。”沈克己看了他一眼,“你也知道你是墊底的?”趙鐵柱抱著孩子轉身走了,邊走邊對著懷裡的兒子嘀咕:“你爹當年也是神槍手,要不是腿傷了……”兒子聽不懂,朝遠處的春芽張開小手。

晚上,春芽把孩子哄睡了,坐在床沿上,解著衣領的盤扣。趙鐵柱坐在她旁邊,悶頭抽著旱菸。“春芽,你真要去?”春芽把釦子解到第三顆,停了一下。“去。月寧姐一個人帶那麼多人,她需要幫手。”

趙鐵柱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,滅了火星。“娃呢?”春芽轉過身看著他。“你帶。你在家帶娃,我去打鬼子。”鐵柱的眉頭擰了一下。“我一個男人,在家帶娃?”春芽側過身,眼睛定定地看著他。“男人就不能帶娃了?我天天帶娃,你天天在外面,我抱怨過嗎?”

鐵柱沉默了很久。春芽的手搭上了他的膝蓋,“鐵柱哥,你怕我出事,我知道。我也怕我回不來。可你當年替沈爺擋刀的時候,我也怕。我沒攔你。”鐵柱把手覆上她的手背,他的聲音暗下去:“你去吧。娃我帶。但你得活著回來。”春芽的嘴唇印上他的嘴角,碰了一下,聲音像落在耳邊的風:“你放心。”

那天夜裡,土樓裡的人都聽到了那道聲響。起初是床板的吱呀,悶悶的,像被什麼東西壓著,後來那聲音變得急促,床板拍在牆上,一下,兩下,三下,像有人在擂一面鼓。春芽的聲音從門縫底下鑽出來,細碎而短促,像是忍了很久終於沒忍住的那一聲。緊接著是鐵柱的喘息,低沉的,像是從胸口深處挖出來的,悶在喉嚨裡,上不去也下不來。

那聲音在走廊裡迴盪。獨眼漢子翻了個身,用被子矇住了頭,咕噥了一句“還讓不讓人睡了”。劉大驢在隔壁停了停手裡的活,把煙掐了,沒說話。劉嬸正把最後一雙軍鞋碼進筐裡,首起腰,往鐵柱屋子的方向偏了一下頭,又低了回去,繼續數鞋底,像是替他們守著夜裡最後那點安穩。

春芽第二天起來的時候,腿有些發軟,走路比平時慢了一些。她沒讓人看見自己系衣領時微微發抖的手。秦月寧端著粥從廚房出來,看見她,什麼都沒有問,把粥碗遞過去:“喝了。今天還要練刺刀。”春芽接過碗,手指還有些餘顫,粥差點灑出來。秦月寧按住了她的手背,輕輕壓了一下。

“鐵柱那邊,我會留人照看孩子。”

春芽抬起頭,眼眶有些發紅,嘴唇動了動,什麼都沒說,只是把粥碗端穩了,一口氣喝下去。訓練場上,春芽的刺刀比昨天更穩了,刀尖穿過稻草人,一下就是一下,像要把什麼說不出口的東西都扎進那團爛稻草裡。趙鐵柱抱著孩子在遠處的樹蔭底下站著,兒子還在哭,他低頭餵了一口米糊,孩子吸著米糊,慢慢安靜下來,一雙眼睛溼漉漉地看著遠處操場上那個穿軍裝的女人。

傍晚,秦月寧在柴房裡記賬,沈克己推門進來。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他手裡端著一碗麵,放在桌上。“今天訓練怎麼樣?”秦月寧把筆放下。“春芽的刺刀過關了。小翠的槍法還能練。王嫂子體力跟不上,但能咬牙。”沈克己在她對面坐下,“你也在咬牙。”

秦月寧看著那碗麵,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。她拿起筷子,低頭吃了一口。沈克己坐在對面看她吃。“春芽進了戰鬥班,鐵柱一個人帶娃,整座樓都替他捏把汗。”

秦月寧把面吃完,放下碗,“你呢?替不替我捏把汗?”沈克己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,伸手擦了擦她嘴角沾著的湯漬。“替你捏。也替你高興。”

晚上,春芽從訓練場回來,趙鐵柱抱著己經睡著的兒子站在門口等她。春芽走過去,從他手裡接過孩子,低頭在兒子額頭上貼了一下。兒子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她,嘴角掛著口水。鐵柱的嘴唇動了動,聲音啞啞的:“明天還練?”春芽把孩子抱穩了,“練。”鐵柱伸出手,把春芽散下來的碎髮替她別回耳後,什麼話都沒再說。

旁邊那扇窗裡,秦月寧看著那盆野花,她知道鐵柱在擔心什麼,但她不能替他兜底,也不能替春芽退。她能做的,就是天亮之後,帶著春芽繼續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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