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炸聲是後半夜響的。秦月寧從床上坐起來，窗外半邊天被映得通紅。她跑出土樓，站在院子裡，看著縣城的方向——火光沖天，濃煙滾滾，爆炸聲一聲接一聲，像是要把天炸塌。春芽抱著孩子跑出來，孩子被嚇醒了，哇哇大哭。趙鐵柱拄著柺杖站在她旁邊，握著柺杖的手指發白。
“炸了。”趙鐵柱說。“炸了。”秦月寧說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隊伍回來了。沈克己走在最前面，渾身是土，臉上有血，但眼睛很亮。他走到秦月寧身邊。“炸了。”他說。“我看見了。”
她看見他身後的擔架上躺著一個人——沈克讓，肩膀上包著繃帶，血浸透了布，順著手臂往下淌。他臉色慘白，嘴唇發紫，眼睛半睜半眯。秦月寧跑過去，蹲下來，把手指搭在他手腕上——脈搏又弱又快。
“血止不住。失血太多。”沈克己站在她身後，“你是O型血，你能輸給他。”秦月寧沒有說話，站起來，轉身進了柴房。
她躺在一張門板上，沈克讓躺在旁邊的門板上。一根橡皮管從她胳膊連到他的胳膊，血從她的身體裡流出去，一滴一滴，流進他的血管裡。沈克讓的手指動了一下。他的眼睛睜開了，看見秦月寧躺在他旁邊，血從她胳膊裡流出來，流進他的身體裡。
“月寧姐……”
“別說話。”秦月寧沒有看他，“省點力氣。”沈克讓沒有再說話，眼睛睜著，看著她。她躺在那裡，臉色也白了，嘴唇也白了，但眼睛很亮。他看著看著，眼眶紅了。天亮了。血輸完了。秦月寧坐起來，胳膊上還貼著棉花，她用另一隻手按著。沈克讓想坐起來，動了一下，疼得齜牙。
“你別動。”秦月寧站起來，走到他面前，“你傷的是肩膀，不是腿。躺著。”沈克讓看著她，嘴唇動了一下，聲音很輕。“月寧姐，我欠你一條命。”
“你欠的是你哥。他抬你回來的，抬了十里路。”
沈克讓看向站在門口的沈克己，沈克己靠在門框上。。兩個人的目光在晨光裡撞了一下，沈克讓的嘴唇動了動，沒有說話。
日軍報復了。三個村子，一夜之間被燒光、殺光、搶光。倖存者逃到餘家窪。一個老太太抱著一具小小的屍體，孩子己經涼透了。一個男人渾身是血，被砍了一刀，傷口從肩膀拉到腰。一個女孩八九歲，光著腳，腳底板全是血口子，站在村口，眼睛首首的，不說話。秦月寧蹲下來，把女孩拉進懷裡，她的身體冰冷，沒有表情，任由秦月寧抱著。
春芽在旁邊也哭了，捂著嘴，不敢出聲。趙鐵柱把孩子遞給春芽，拄著柺杖走過去，把那具小小的屍體從老太太懷裡接過來。沈克己站在秦月寧身後，看著她的背影——他走過去，從身後抱住了她。他的手繞過她的腰，按在她手背上，把她和那個女孩一起圈進懷裡。“我會讓他們血債血償。”
“從今天起，我不哭了。”她轉過身，看著沈克己，“哭沒用。我要拿起槍，打鬼子。”
當天下午，秦月寧出現在訓練場上。訓練場上的人都看著她。她身上那股勁，讓人不敢說話，甚至不敢呼吸。沈克己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秦月寧。”
“你要上戰場？”
“要。”沈克己握著她的手腕，沒有松。“那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”她看著他。“說。”
“活著回來。”
她踮起腳尖，吻了他。這個吻比之前的都要用力，帶著血腥味和硝煙味，她的嘴唇壓在他嘴唇上，咬著他的下唇，像是要把所有的恨和決絕都嚼碎了喂進他嘴裡。他沒有閉眼，看著她的睫毛在顫抖，他抬手按住她後腦，加深了這個吻。她退開的時候，眼睛是溼的，但沒掉下來。“你也是。”她的嘴唇破了，她的嘴唇上沾著一絲血，是他的，也是她的。
晚上，秦月寧坐在柴房裡，春芽抱著孩子站在門口，看著她。“月寧姐，你真的要去？”秦月寧把槍裝好，別回腰裡。“去。”
“我們怎麼辦？月寧姐，你別走，我們需要你。”秦月寧站起來，走到春芽面前，看著她懷裡的孩子。
“春芽，我不只是為了你們，也不只是為了打鬼子。”她頓了頓，“我是為了以後。為了以後的孩子不用再背井離鄉，不用再提心吊膽，不用再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消失。”
春芽哭了，眼淚滴在孩子臉上。孩子看著她的臉，愣了一下，嘴巴一癟，也跟著哭起來。秦月寧在春芽肩上拍了一下。“你要是真需要我，就幫我守好這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