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土樓里的胭脂》第112章 重逢(1)

作者:眼粟有妮·14天前

秦月寧傷好後,正在村口分發糧食。春芽抱著一袋紅薯從庫房出來,剛把袋子墩在地上,忽然抬頭,手裡的袋子掉了下來,紅薯滾了一地。“月寧姐,你快看。”

她朝東邊努了努嘴,秦月寧順著那個方向望過去——遠處土路的盡頭,一支隊伍正沿著路沿走回來,走在最前面的是沈克己。

秦月寧的手裡還攥著一顆沒來得及發出去的紅薯,那顆紅薯掉在地上。她只看見那個人穿著破得看不出顏色的軍裝,臉上有傷,肩膀上纏著一道繃帶。

秦月寧衝了出去。撲進他懷裡的時候,膝蓋磕在了地上,她也沒有感覺到疼。沈克己在她撲過來的那一瞬間,把她整個人接住了。他的臉埋在她的頭髮裡,頭髮短了,有汗味和硝煙的焦味,混在一起,他一聞就知道是她。兩隻手臂收得又緊又重,像是要把這一個月的空白全部嵌進這道摟抱裡。

他的聲音悶在她頭頂:“我回來了。”她的臉埋在他胸口,聲音嗡嗡的,帶著鼻音:“我知道你會回來。”他看見她眼窩有一道細細的亮痕。“你哭什麼?”她偏開頭,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。“我沒哭,是風沙迷了眼。”

春芽不知什麼時候己經走到旁邊,眼睛看著秦月寧和沈克己,嘴上卻不閒著:“沈爺,月寧姐天天唸叨你。”秦月寧從沈克己懷裡偏出頭來:“春芽,你閉嘴。”春芽閉上嘴,嘴角沒閉住,彎了一道縫。

沈克己笑了。他笑的時候嘴角那道傷疤跟著往上牽了一下,“我也天天唸叨你。”他說得很輕,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的。秦月寧沒有回答。她把臉重新埋回去,手攥著他後腰的衣料,攥出一道道褶子,像是怕一鬆手他就又不見了。

那天晚上,土樓裡的人都聽見了那間屋子的動靜。比新婚夜更久,比分離前更烈,像是要把一個月的時間壓成幾個時辰,全部砌進彼此的身體裡。

先是低低的說話聲,聽不清內容,像在確認什麼;然後是衣料摩擦的窸窣;床板吱呀起來的時候,停了片刻,又響起來,越來越密,越來越重,像一場沒有停歇的雨打在屋頂上。秦月寧的嗓子裡擠出的聲音被壓得很低,但隔著一道牆,春芽還是聽見了。她用被子把孩子的耳朵攏住,手指緊了緊被角,沒有鬆手。

趙鐵柱翻了個身,把枕頭壓在耳朵上,然後又把枕頭拿開了,什麼也沒說,只是靠著牆,把臉轉向院子那扇窗。沈克讓在走廊盡頭站了一會兒,手裡那根菸叼著沒有點,聽見那聲音越來越密,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,攥在手裡,轉身走了。

第二天早上,秦月寧起來燒水。她走路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慢了一點,彎腰去拿柴火的時候,腰微微頓了一下,像是某個地方正在發酸。春芽從屋裡出來,看見她站在灶臺前面往鍋裡舀水,嘴角還有一道沒消下去的咬痕。春芽沒有問,走過去,把她手裡的瓢接過來:“我來吧,你去坐著。”

沈克己從屋裡出來的時候,穿了一件乾淨的舊褂子,頭髮溼著,像是剛用水衝過。他看見秦月寧坐在灶臺旁邊,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。

“今天還要去訓練?”他問。她低頭喝了一口水:“下午去。上午我去看看防空洞,順便把糧倉的數目過一遍。”他嗯了一聲,“我跟你去。”她看了他一眼,“你不歇著?”“歇夠了。”她說不出哪裡不對,但他的聲音多了一種短促的氣息,像是嚥下什麼東西前短暫的停頓。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,看向院子裡那棵棗樹,陽光正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,在泥土上打出一地碎金。

秦月寧看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,他臉上那道疤己經結了新痂,淺淺的,橫在顴骨上。她伸出手,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那道新痂邊緣,沒有用力。“還疼嗎?”沈克己沒有躲,“不疼了。”她收回手,“沈克己,你什麼時候走?”他沉默了一會兒,“可能三天,可能五天。”

“下次回來,別隔那麼久。”她沒有抬頭,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他沒有回答,但他的手伸過來,覆在她的手背上,停了幾秒,然後鬆開。他從灶臺邊上站起來,“我跟你去看防空洞。”她站起來,把那根銀簪子重新插緊了一些,跟在他身後,出了院子。陽光很好,照在兩個人身上,影子疊在一起,分不清是誰的。

春芽抱著兒子站在門口,看著他們的背影。趙鐵柱從屋裡出來,站到她旁邊。“你說他們下次見面是什麼時候?”春芽把孩子換了個手抱,“不知道。可只要還活著,總能見著。”趙鐵柱沒有接話,低頭從她懷裡接過孩子,把孩子舉起來,舉過頭頂,讓他對著太陽笑。孩子被陽光晃得眯了眼,張著沒牙的嘴,咯咯地笑起來。趙鐵柱跟著他笑,笑聲從院子傳到了土樓外面,傳得很遠,像是要穿破那層隨時會壓下來的硝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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