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土樓里的胭脂》第111章 就是很想你(1)

作者:眼粟有妮·16天前

沈克己在戰壕裡坐了三個小時,身上那件軍裝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,灰撲撲的,混著泥、汗和乾涸的血。他把槍靠在土牆上,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。照片邊角己經起了毛,是他離開前趙鐵柱拍的,秦月寧穿著那身少尉軍裝站在院子裡,帽簷壓得很低,嘴角微微翹著。

旁邊的小兵說隊長您怎麼老看這張照片,他看了那個小兵一眼,說你不看?小兵搖頭說我還沒媳婦。沈克己沒再說話,把照片塞回口袋,繼續等天黑以後敵人的那波炮擊。

炮彈在山頭上炸開的時候,沈克己正蹲在戰壕拐角,用刺刀削一塊子彈殼。他的左臂被彈片劃了一下,血順著小臂往下淌,他沒有擦。子彈打完了用刺刀,刺刀砍捲了用石頭。那天晚上清點人數,少了十一個。他坐在傷員中間,重新填彈匣,用沒有受傷的那隻手。

秦月寧在後方也忙得腳不沾地。女子戰鬥班的姑娘們分成三組,一組搬運彈藥,一組轉移傷員,一組在山口攔截漏網的散兵。春芽扛著一箱子彈往山腳跑,腳底的布鞋磨穿了,腳趾頭滲著血,她也顧不上,把箱子遞到下一站,又轉身跑回倉庫。

秦月寧蹲在傷員邊上,用碘伏洗傷口,碘伏用完了用鹽水,鹽水用完了用燒酒。一個傷員抓著她的衣襬喊疼,她沒有抬頭,左手按住傷口邊緣,右手把彈頭往外夾。“忍一下,就一下。”

每天夜裡,等傷員睡了、彈藥清點完了、下一批物資的路線確認好了,秦月寧才會走到帳篷外面的空地上去,站在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樹底下,抬頭看月亮。月亮圓了又缺,缺了又圓。她記得他說過,看到月亮,就想到對方。

沈克己也在看月亮。他站在山脊上,旁邊是一片剛打完仗的焦土,他還活著。他抬頭看了看天,月亮很亮,光落在他的肩上、肩膀上那道己經結痂的傷口上。她把月亮當作訊號,他收到訊號了。照片還在貼身的袋子,隔著衣料貼著他的胸口,不急,再打幾仗,總能回去見她。

第七天夜裡,女子戰鬥班被衝散了。運彈藥的車在半路翻了,偽軍從兩側包抄過來,比她們多了三倍人。秦月寧數了一下人數,二十二個。她帶著人撤上了旁邊的一座山頭,山不高,但陡,三面都是懸崖,只有一條窄路通上來。偽軍在山腳紮了營,不急著攻,等著她們彈盡糧絕。

第一天過去了,子彈打了一半,沒有水。第二天,幾個姑娘嘴唇乾裂了,秦月寧用匕首在山崖根部的石縫裡接了一小碗滲水,分給傷員。第三天,小翠說月寧姐咱們是不是出不去了,她說出得去。她把槍架在一塊凸出來的石頭上,把準星對準山腳——

那個偽軍軍官正拿著望遠鏡朝山頭上看。她沒有等,扣了扳機,望遠鏡碎了,軍官捂著半邊臉倒了下去。偽軍陣腳亂了,不知道山上到底還有多少彈藥。她讓剩下的人把石頭堆起來,每人守住一個方向,擺出有埋伏的架勢。

偽軍真的以為她們有援軍,猶豫了兩個小時。這兩個小時裡,她帶著人把那道窄路的兩邊都布上了陷阱,用樹枝纏的絆腳索,用碎瓦片埋的防步兵刺。

偽軍開始試探性地往上衝了,第一次衝上來七八個,被石頭砸回去;第二次衝上來十幾個,絆倒了兩個,有人從陡坡上滾下去,嚇得後面的人停了腳步;第三次,偽軍的機槍響了,子彈擦著秦月寧的肩膀飛過去,她趴下去,用左手按住右肩,用右手單手持槍,又打了一發,撂倒了那挺機槍的射手。她喊了一聲“打”,二十多個姑娘從掩體後面探出槍,一起開火。

偽軍退下去了。援軍趕到的時候,秦月寧正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,把最後一顆子彈壓進彈匣裡,肩膀上的血己經浸透了半邊袖子,黏在皮膚上。春芽看見她,連滾帶爬地跑過去,她的聲音在抖:“月寧姐,你受傷了。”

援軍是一支從西邊穿插過來的游擊隊。領隊的人不是沈克己,是沈克讓。他帶著三十多人從偽軍背後包抄過來,打了一場短促的穿插戰,等硝煙散盡,他看見秦月寧靠在大石頭旁邊,半邊袖子上都是血。

他走過去,蹲下來,嗓子像被風沙堵住了:“月寧姐。”她的聲音很輕:“你哥呢?”沈克讓說他在北面,還在打。她點了一下頭。沈克讓的目光掃過她肩膀上的血,再掃過她手裡的槍,什麼都沒再說,俯身把她背了起來。

下山的路很長,她閉著眼睛。風從山谷裡灌上來,吹在她臉上,涼颼颼的。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——“勿念,就是很想你,但不敢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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