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月寧決定把女子戰鬥班的名單交給春芽的時候,春芽的手指在紙邊停了一下。名單上二十三個名字,第一個是“春芽”,後面用小字寫著“班長”。
她抬起頭,聲音有點緊:“月寧姐,我帶不好怎麼辦?”秦月寧把筆放下,看著她。“你帶不好,還有誰能帶?”春芽低著頭,手指摩挲著那張紙的邊角,紙邊被她捏出一小道卷口,她也沒有鬆開。過了片刻,她把名單摺好,揣進懷裡,“我試試。”
從那以後,春芽每天天不亮就起來。她比別人早到訓練場半個時辰,自己先跑三圈,再練兩輪射擊,等其他人來了,她己經出了一身汗。
一開始,王嫂子打靶的時候槍托頂不穩肩膀,打兩發就喊肩膀疼,春芽蹲在她旁邊,把自己的肩膀抵上去給她頂著:“你靠著我,別怕後坐力。”小翠的匍匐動作不夠低,春芽趴在她旁邊,下巴貼著地面,手肘交替前移,教她貼著土皮往前挪:“子彈從頭頂飛的時候,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趴得比它低。”
秦月寧站在訓練場邊上看了幾天,沒有插手。她看到春芽蹲在小翠旁邊,把小翠的槍口往上抬了半寸,“你瞄低了,子彈會打在土裡。抬高一點,平視靶心。”小翠照做了,槍響,八環。春芽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比昨天好。”
秦月寧轉身回了柴房,把門帶上。她把手放在肚子上,然後拿起那盆野花澆了水。
趙鐵柱發現春芽變了。她走路比以前快,說話比以前短。有一天傍晚她從訓練場回來,趙鐵柱抱著兒子坐在門檻上,看著她把鞋上的土磕掉。她彎著腰,脊背繃出兩道筆首的線條,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:“今天練得怎麼樣?”春芽首起腰來,“還行。小翠能打七環了。王嫂子的匍匐也能及格了。就是李嬸的體力還差一點,得多練幾趟。”
隔天下午,趙鐵柱抱著兒子去了訓練場。他找了棵大樹,把兒子放在膝蓋上坐著,看著遠處的春芽正帶著女人們練射擊。他懷裡那小子拍著手,嘴裡含含糊糊地喊:“娘厲害!娘厲害!”趙鐵柱把兒子舉起來,讓他坐在自己肩膀上,聲音不大不小:“你娘厲害。你爹也厲害,你爹會做飯。”
旁邊幾個練槍的姑娘回過頭來,朝他笑了一下,又轉回去。春芽從地上站起來,偏頭看了他一眼,嘴角彎了一下,沒有走過來,又趴下去,繼續打下一槍。
晚上,春芽把孩子哄睡,回到自己屋裡。趙鐵柱靠著床頭坐著,手裡沒有煙,也沒有別的東西,只是坐在那裡。她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後背上。“怎麼了?”趙鐵柱沉默了一會兒,“你都比我厲害了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。春芽停了一下,轉身看著他。“鐵柱哥,你在我心裡永遠是最厲害的。”
趙鐵柱沒有說話。春芽把手伸過去,放在他膝蓋上。她把身體往他那邊靠了靠,“你會做飯,會帶娃,還會揹著我走山路。別人能打槍,可別人不會在夜裡替我掖被角。”
趙鐵柱的手覆上她的手背,很輕,像是在試她是不是真的在那裡。他把她拉進懷裡的時候,她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——草屑、汗、還有一點點她熟悉的氣味。她被放平在床單上的時候,聽見他說了一句:“你再說一遍。”她看著他的眼睛,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:“你在我心裡永遠是最厲害的。”
她在某一刻輕輕吸了一口氣,聽見他的聲音貼著耳垂落下來:“我還能做別的。”她沒有回答,只是把手繞到他背後,指尖掐進他後背的皮膚裡,像在確認什麼不會散的東西。他的汗水滴在她鎖骨上,又順著皮膚滑下去。她閉上眼睛,把他摟得更緊了一些。
第二天早上,春芽起來得比平時晚了一刻鐘,翻身的時候膝蓋有些打晃。趙鐵柱抱著兒子坐在灶臺邊上喂粥,看見她過來,把粥碗放在桌上,“給你留的。”春芽走過去,彎腰在他臉上親了一下,然後端走那碗粥喝了一口。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衣領上,領口有一道淺淺的壓痕,還帶著一點潮意。吃完她朝門外走去,去了訓練場。
訓練場上,春芽站在隊伍前面,端起槍,對靶心打了一槍。十環。她把槍放下,轉頭看了一眼樹蔭底下——趙鐵柱不在那棵樹下。她從腰間的彈夾袋裡摸出下一顆子彈,重新上膛,沒有再看那個方向。
夜裡,秦月寧坐在柴房裡,聽春芽說完今天的訓練情況。春芽走後,她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己經能摸到一點弧度了。她對著肚子說了一句:“你也覺得她行吧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