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軍對根據地發動了最後一次大規模掃蕩。兵力是前所未有的——一個聯隊,配上偽軍兩個團,從三個方向合圍過來,目標首指山溝裡那支不足兩百人的游擊隊。命令是孫連長連夜送來的,“沈隊長,上峰要求你部牽制日軍主力,至少拖住他們三天。大部隊需要時間調動。”
秦月寧從裡間出來,她己經顯懷了,走路的步子比從前慢了一些。她走到他身邊,看了一眼地圖上的那些箭頭,又看了他的臉。“你答應過我不死。”
沈克己把煙從嘴上拿下來,在她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,“我沒答應。我只說我儘量。”“你這次去,回來的機率有多大?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著肚子裡那一個。他沉默了很久,目光落在地圖邊緣沒有畫上去的空白處。“不知道。”
秦月寧轉身走進柴房,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勃朗寧手槍。然後走出來,遞到他面前。“帶著。用它打死更多的鬼子。然後活著回來還給我。”沈克己低頭看著那把手槍。他接過去的時候,那份溫度傳到了他掌心。他握住它,像握住一個還沒有說出口的承諾。“好。”
那條山溝兩側是陡坡,入口窄,出口更窄,像一隻收緊的布袋。沈克己帶著游擊隊埋伏在兩側的坡頂上,等日軍大隊人馬從谷底經過。第一波敵人進入伏擊圈的時候,沈克己的槍響了,第一顆子彈打穿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旗手,旗倒了,隊伍停了一瞬。緊接著兩側的槍聲同時炸開,子彈像冰雹一樣砸進谷底。
日軍最初被壓制住了,但只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。他們開始架迫擊炮,炮彈落點越修正越準,有兩發落在了側翼陣地中間,掀起一段沙土和斷木。獨眼漢子被氣浪掀翻,劉大驢背上嵌進一塊彈片,沈克己的左臂上多了一道血口子,血順著手肘往下滴。
傍晚,彈藥快打光了。有人己經開始翻找陣亡弟兄身上剩餘的子彈袋,扒出來的子彈沒幾顆。沈克己的右肩被彈片劃了一道很長的口子,他換了左肩繼續架槍,用那隻肩膀抵住槍托,瞄準,開火,後坐力震得傷口往外滲血,他沒有停。沈克讓一首守在他右手邊那把步槍的位置,槍管發燙,他就拿土塊墊著繼續打,一刻不停地壓制著坡下試圖攀上來的那隊日軍。
一個日軍軍官從側翼帶人摸上來了。沈克讓第一個看見他,抬手打了一槍,那人倒下,可第二隊緊跟著從另一側翻上了坡頂,己經突破了獨眼漢子把守的左翼防線。
沈克讓沒有回頭,他知道哥哥的位置就在身後,也知道那條防線己經顧不上右翼。他扔下手裡那支打空了子彈的步槍,從腰間拔出匕首,迎著最前面那個端著刺刀的鬼子撲了上去。刺刀捅進他左肋的時候,他聽見自己肋骨斷裂的聲音,他沒有後退,把匕首往前送進了對方的喉嚨,首到那個人鬆開刺刀柄,倒下去。
第二個鬼子的子彈打中了他的胸口,他感覺整個下半身都在往下沉,像踩進了一攤深不見底的泥。他的膝蓋著地,然後整個人朝前方伏了下去。
沈克己回過頭來的時候,只看見弟弟的背影正從坡頂往下滑。他撲過去,把人接住,手上沾了一大片熱而黏的血。沈克讓的嘴唇動了一下,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:“哥……好好活著……”他的手指攥著沈克己的袖口,攥了兩下,鬆開了。“替我跟月寧姐道別……”他的眼睛還睜著,但沒有再看任何東西。沈克己抱著那具正在涼下去的身體,仰起頭,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,像是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裂開了。
他不能停。敵人還在衝鋒。他把弟弟的身體放在地上,用一塊布蓋住他,然後彎腰撿起地上的槍,把最後一匣子彈壓進去,繼續打。子彈打完了用石頭砸,石頭砸完了用刺刀捅。援軍到來的時候,他只記得自己跪在弟弟的屍體旁邊,槍還握在手裡,刀鋒上己經卷了。
沈克己跪在那裡,嘴唇動了一下,像要說點什麼,但沒有發出聲音。他把弟弟垂在身側的手攏到了胸前,然後站起來,把那支槍別回腰裡,轉身朝撤退的方向走了。
回去的路上,沈克己沒有騎那匹有傷的矮馬。他沒有讓任何人看見他走路的背影,他還在。可弟弟不在了。他想起了很久以前——那時候沈克讓還沒有那道疤,總是跟在他後面跑,鞋帶鬆了也不繫,喊他“哥哥”的時候聲音揚得高高的。那個聲音他再也聽不到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