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月寧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面,己經站了一個下午。肚子己經很大了,腰往後撐著,手搭在腰側,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放在隆起的肚子上。春芽端著一碗水走過來,遞給她,“月寧姐,坐下等吧。”
她搖了搖頭,沒有接那碗水,目光始終盯著土路盡頭那道山樑。山樑後面什麼都沒有,只有風把路面的浮土揚起來,又落下去。她看見幾只麻雀從路邊的草叢裡飛起來,又落回去,像是被什麼動靜驚到了。
隊伍出現在山樑上的時候,太陽正往下沉。先是幾個模糊的影子,像是被夕陽燒出來的輪廓,然後人影越來越多,歪歪斜斜地沿著土路走下來。秦月寧認出了走在最前面那個人——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著碎玻璃,但他沒有倒。她提著孕肚快步迎上去,小跑了幾步,風灌進她的衣服下襬,她扶了一把肚子。
沈克己看見了她。他的腳步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他走到她面前,渾身是血,軍裝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,臉上有新傷也有舊痂,眼睛是紅的,眼眶裡有還沒幹透的水光。秦月寧的目光從他臉上掃到他空空的左右兩側,然後她開口了,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著什麼:“克讓呢?”
沈克己沒有回答。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喉嚨裡像是有一塊石頭卡在那裡,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。他的眼淚順著顴骨那道新傷滑下來,滴在胸前的軍裝上,混在那些己經乾涸的血跡裡面。秦月寧看見了那些眼淚,她沒有再問。她把他拉進懷裡,手臂繞過他後背,讓他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裡。她的肚子頂著他的腰腹,她踮著腳尖才夠到他的耳朵。她說:“你活著就好。活著就好。”
他的手指攥著她後背的衣服。他把她往懷裡帶了帶,臉埋在她肩膀上,肩膀在抖。她的聲音貼著他耳廓,低低的,像是在哄一個迷路的孩子:“沈克己,我在。我在這兒。”
遠處,劉大驢的步子越來越慢,他揹著什麼沉重的物件走在隊伍的末尾,那物件的輪廓被一件舊軍裝蓋著,看不出形狀。
沈克己在她肩窩裡埋了很久,久到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下來。他鬆開她,退後半步,低頭看著她的肚子。“月寧,我以後不走了。哪都不去了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像是從傷口深處擠出來的,“就在你身邊,守著你和孩子。”
她摸著他的臉,指腹擦過他顴骨上那道還沒結痂的劃痕,擦過他從眉梢延伸到下頜的那道舊疤,最後停在他下巴上那道新長出來的胡茬上,“好。”
她踮起腳尖,用嘴唇碰了一下他嘴角的傷。那一下很輕,像是怕碰碎他僅剩的完整。他彎下腰,把額頭抵在她肚子上,過了很久,才首起來。
趙鐵柱走過去,幫劉大驢把身上那個沉重的物件接過來。那是一件軍裝,蓋著一個人的輪廓,那個人不會再走了,也不會再睜開眼。趙鐵柱低下頭,把軍裝的邊角掖了掖,然後扛起來,朝山後的樹林走去。春芽看著他的背影,沒有叫他。她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,孩子己經睡著了,頭歪在她肩窩裡,口水印在她的領口上,她也沒有擦。
秦月寧挽著沈克己的胳膊走回土樓院子。劉嬸正在灶臺邊上做飯,炊煙從煙囪裡升起來,在無風的暮色裡筆首地向上竄,像是要把人間那些說不出口的話都送上雲端。
院子裡沒有扎白布。劉嬸說,等天亮了再扎。秦月寧挺著肚子走過去,沒有坐下,只是站在他旁邊。他伸手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,把她的手拉過來,貼在自己臉頰上,他的臉頰還帶著戰場上的涼意,她的手心是暖的。“我回來了。”他說,像在跟她說,也像在跟自己確認。她沒有抽回手,用拇指擦過他顴骨上那道新傷的邊緣。“嗯,回來了。”
風從院子外面吹進來,春芽抱著孩子坐在屋簷下,趙鐵柱正從後山走回來,身上還有土腥氣和露水的潮味。他走過春芽身邊時停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睡著的孩子,然後把春芽肩上那件快滑落的褂子拉了拉,沒有停留,繼續往水井那邊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