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克己在堂屋裡守了三天。沈克讓的遺體己經掩埋了,只是設了牌位。三天的燭光,燒乾了三盞油。沈克己坐在門板旁邊,膝蓋上放著弟弟那把匕首,刀鞘己經磨得發白,刃口上有幾道卷邊的豁口,是跟人拼過刺刀的痕跡。
他三天沒有吃飯,沒有喝水,就那麼坐著。秦月寧挺著肚子坐在他旁邊,沒有說話,沒有勸,只是陪他坐著。她起身倒水,他搖頭;她端來粥,他不接。
第三天夜裡,她把他的手拉過來,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。裡面的孩子動了一下,很輕,像一條小魚翻了個身。沈克己的手指縮了一下。感覺那一下動靜從掌心傳進骨頭裡。喉嚨動了一下,沒出聲。
第西天早上,春芽煮了一碗麵,趙鐵柱端了進來,放在沈克己面前。“沈爺,吃吧。克讓兄弟在天上看著,不想看你餓死。”
他端起碗,拿起筷子,夾了一筷子面,放進嘴裡,嚼了,嚥下去。然後是第二口,第三口。他吃得很慢,像是每一口都要用力咽,但把一整碗麵吃完了,連湯都喝盡了。他站來,看了一眼牌位,轉身走出堂屋。
秦月寧跟在他身後,走到院子裡的棗樹下。他站在樹下,把弟弟那把匕首從腰裡抽出來看了一會兒,刀鞘上被握出了光澤。他看了很久,遞給秦月寧。“克讓走的時候說,讓我替他跟你道別。”秦月寧接過那把匕首,沒有握在手裡,而是用雙手捧著,像是捧著一件還帶著餘溫的東西。她的眼淚掉在刀鞘上。“他是我見過最好的弟弟。”
午後,沈克己站在隊伍前面。剩下的人站了三排,不到一百人,有人拄著柺杖,有人胳膊上吊著繃帶,有人臉上還帶著沒來得及洗的硝煙痕跡。他掃過那些臉,目光在每張臉上停一下,然後開口,聲音不高,但在午後的風裡傳得很遠。“克讓死了。但我們還活著。我們要替他殺更多的鬼子。”
沒有人鼓掌,沒有人喊口號,只有風聲從隊伍中間穿過去。然後趙鐵柱第一個把槍舉了起來,接著是獨眼漢子,然後是劉大驢,然後是每一個人。槍口在陽光下連成一片,像是那些沉默的脊樑。有人喊了一聲“殺鬼子”,緊接著是第二聲,第三聲,越來越密,越來越響,像是要把從那天以來壓著的東西全部喊出來。
秦月寧站在屋簷下面,手放在肚子上,肚皮深處又有一下輕微的蠕動,像是一個小小的拳頭在試探這個世界的硬度。她沒有說話,也沒有跟著喊。春芽抱著孩子從她身邊經過,孩子己經睡著了,被那陣喊聲震得皺了一下眉頭,但沒有醒,在春芽懷裡翻了個身,繼續他的夢。
傍晚,秦月寧坐在柴房裡。
沈克己推門進來。在她旁邊坐下。她偏頭看著他,他的下巴己經長了胡茬,顴骨上那道新傷結了痂,眼眶還是紅的,但眼底的光己經不是三天前那種空洞了。
他把手伸過來,輕輕放在她肚子上,掌心貼著布料,感覺到裡面那個小小的動靜,像是回應他。他的拇指沒有用力,只是輕輕覆在上面,像在接住一隻還沒學會飛的鳥。他低聲說:“我不會再讓他走了。”她沒有問那個“他”指的是誰,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,十指交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