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著小雨，秦月寧坐在窗臺上補一件舊衣裳。沈克己出門去修防空洞的頂。她一個人待著，肚子裡忽然被踢了一下。她把手放在肚子上，等了一會兒，又是一下，比剛才輕一點，像是那個小東西在試探反應。
她喊了沈克己。他聽到她的聲音，正蹲在防空洞口和趙鐵柱說話，聽見她喊他，丟下鐵鍬就往回跑。雨還在下，他身上溼了一半，推開柴房門的時候手上還沾著泥。
他看見秦月寧坐在那裡，手放在肚子上，嘴角在笑。她沒說話，拉起他的手，貼在自己的肚子上。
然後肚子裡又鼓動了一下。隔著皮膚和血，傳遞到他的手掌上。他愣住了，過了好一會兒，嘴角才開始往上走。“這小子，跟他爹一樣有勁。”秦月寧白了他一眼：“你怎麼知道是小子？”
“我沈克己的兒子，必須是小子。”她偏過頭看他，嘴角的笑意還沒散，“女兒不好嗎？”他低頭看著她的手，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，“女兒更好，像你。”
秦月寧沒有接話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皮。肚皮上還能看見幾道淺淺的白色紋路，從肚臍向兩側延伸，她把手搭在上面，好像在確認剛才那一腳是不是真的。她低聲說：“希望它別像你一樣鬧騰。”沈克己的嘴角還掛著那道笑意。
傍晚，雨停了。春芽抱著孩子坐在院子裡，秦月寧挺著肚子走過去，挨著她坐下。春芽偏頭看了一眼她的肚子，“踢你了？”秦月寧點了點頭，把手放在肚子上，“今天下午，第一回。”
“我懷的時候，鐵柱天天給我洗腳，還幫我按腰。”她把腿伸首，手在小腿上比劃了一個位置，“夜裡抽筋的時候他也起來揉。他手粗，但揉得還挺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秦月寧坐在床沿上解鞋帶，沈克己端著一盆熱水進來。把她的腳從鞋裡拿出來。她的腳比從前大了一些，腳踝有一點浮腫。他用熱水浸透的布巾包住她的腳背，問她燙不燙。“春芽說，鐵柱天天給她洗腳。”他低著頭，聲音從下巴底下傳上來，“鐵柱能做的，我也能做。”
他把她的一隻腳放在自己膝蓋上，用手指輕輕揉按腳心的穴位，拇指的力道比想象中輕得多。她低頭看著他的頭頂，頭髮裡己經有幾根灰白的了。他沒有抬頭，繼續揉另一隻腳。
睡下的時候，沈克己躺在她旁邊，伸手把她攬進懷裡。他從背後抱著她，手掌貼在她肚子上，隔著衣服感覺到裡面的動靜。他說：“你感覺一下。”
他身上的火氣在一點點往上拱，但她感覺到他鬆開了些力道，把下巴擱在她肩上，停在那裡，像一截沒有點火引的木頭。“沈克己。”她叫了他一聲。他的鼻息噴在她耳後，“嗯。”“你難受嗎？”他沒有回答，只是把環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，但力道並不重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悶聲說了句：“還行。能忍。”秦月寧沒有轉身看他，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他睡著的呼吸聲均勻地貼在耳後，偶爾有一兩聲深的。夜風吹過屋簷，吹過土樓院牆外那棵棗樹的頂梢，帶著河水漲潮時的涼意。他俯身在她額頭上停留了片刻，氣息雖己沉穩卻未徹底沉寂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像是把剛才那些念頭都壓進丹田深處，然後才鬆開手，翻了個身，背對著她睡。她聽見他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，然後也閉上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