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軍發動了最後一次“毀滅性掃蕩”。一個大隊的鬼子加上偽軍兩個團,從三面向根據地壓過來。沈克己接到命令,帶著一百多人在山口阻擊,掩護主力轉移。秦月寧被安排到後方山洞裡待產。她站在洞口,看著他收拾行裝,把子彈壓進彈匣,把刺刀綁在腰後。她的肚子己經很大了,走路時腰往後撐著,她沒有走過去打擾他。
“這次打完,鬼子就該投降了。你等我。”沈克己把槍背好。秦月寧靠著洞口的石壁,手放在肚子上,“我等你。但你必須活著回來。”沈克己走過去,蹲下來,把臉貼在她的肚子上。裡面的孩子動了一下,隔著薄薄的衣料,他感覺到了。他對著那道隆起的弧線說:“兒子,替你爹照顧好你娘。”秦月寧沒有說話,把手放在他頭頂,手指穿過他髮梢裡那幾根灰白的頭髮。
她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,小拇指指甲蓋那麼大,用藍布縫的。她塞進他手心。“餘家窪的土,保佑你。”沈克己攥著那個布包,裡面確實是一把黃土,隔著布料能捏出細碎的顆粒感。他把它放進上衣內側的口袋裡,貼著心口的位置,然後站起來,低頭看了她一眼,嘴唇動了動,沒有再說出第二個字,轉身走了。
山口的地形他選過兩遍了。兩側是陡坡,中間一條窄路,日軍的大隊人馬要過去,只能從這裡走。沈克己把一百多人分成三組,兩組埋伏在山坡兩側,一組留在山脊上做預備。趙鐵柱的腿己經瘸了,但他還是來了,趴在沈克己旁邊,把彈藥箱放在自己夠得到的地方。
日軍大隊人馬出現在山口的時候。沈克己等他們走了一半才下令開火。第一輪齊射放倒了三十多個,鬼子趴下去,迫擊炮隨即架了起來。炮彈落點越來越近,有一發落在趙鐵柱左邊不到兩步的位置,氣浪把他掀翻,他爬起來的時候耳朵在流血,他用手背抹了一下,繼續趴著,把手邊那盒子彈推給沈克己。子彈打光了拼刺刀。
沈克己從掩體後面翻出去,帶著剩下的三十多個人衝進鬼子堆裡。等到日軍指揮官下令撤退的時候,他身上己經沾滿了血,只有眼睛還是亮的。
援軍是從山脊另一側翻過來的,國軍的一個連,從側翼插進來,把正在撤退的日軍攔腰截斷。沈克己站在屍堆中間,看著那些黃色的軍裝在炮火中後退。他拄著那把己經卷了刃的刺刀站著,然後慢慢地坐到地上。
沈克己是被抬回來的。擔架是臨時用兩根樹幹和一件軍大衣綁的,他躺在上面。秦月寧站在山洞門口,看著擔架從山路盡頭一點一點接近。她沒有衝過去,沒有哭,沒有叫。她等擔架停穩了,蹲下來,把他的手拉過來看了一眼——手指還能動,掌心還有溫度。她讓其他人出去,只留下春芽幫忙打下手。
清創沒有麻藥。她用燒過的刀片切開背上的傷口,把嵌在肌肉裡的彈頭夾出來。左臂的骨折要接,她摸了一遍骨頭的位置,把他的胳膊拉開,又收緊,用兩塊木板夾住,用布條纏緊。
她一邊纏繃帶一邊說:“沈克己,你說過要活著回來的。你要是死了,我改嫁。”她的聲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語。她的手停了一下,沒有轉過去看他的臉,但她看見他的眉頭皺了一下,像是聽見了什麼不想聽的話。
傍晚,沈克己睜開了眼睛。他先是看著洞頂的岩石縫隙,然後他偏過頭,看見秦月寧坐在旁邊的石頭上,肚子挺著,手裡捏著一塊溼布。他第一句話的聲音又啞又輕:“你說要改嫁?”
秦月寧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沒有回答,把溼布放到旁邊的水盆裡,轉過身來。她的眼眶是紅的,但眼角沒有淚痕。她把他的手拉起來,貼在自己肚子上。他感覺到裡面的小東西正在動,像是在替他回應什麼。他仰面看著洞頂,聲音低低的:“聽到改嫁兩個字,我就醒了。”
她低下頭,那朵笑裡還含著沒掉下來的淚,聲音卻軟得像哄一個剛從夢裡醒來的孩子:“你聽到了?”
夜裡,秦月寧把沈克己的護身符從口袋裡掏出來,把它放在自己的枕頭邊上,和那枚金戒指並排躺著。她把它放回他口袋內側,拍了拍表面。“以後別再弄丟了。”沈克己偏頭看了她一眼,說:“沒丟。”








